陆茗的手微微颤抖。
“老爷子说,”陆景明声音哽咽,“这块玉,是陆家嫡系子弟的信物,当年文修小叔离家时,带走了两块。这块是小叔的。”
“后来小叔疯了,其中一块玉也不见了。老爷子找了很久。”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陆茗,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和文修小叔……是什么关系?”
包厢里一片死寂。
顾擎昀握住了陆茗的手。
陆茗握着那块玉:“陆先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知道!”陆景明猛地站起来,声音激动,“老爷子为了小叔的事……他常说,如果当年不反对,小叔就不会死,那个孩子也不会流落在外!”
“现在……现在你出现了,你会茶道,会书法……和小叔一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那个孩子?你是不是我堂哥?”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茗闭上眼睛。
“陆先生,”他睁开眼,声音依旧平静,“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至于你说的文修小叔……我不认识。”
“你撒谎!”陆景明激动地说,“你说话的语气……都和小叔一模一样!老爷子看过你点茶的视频。”
陆茗沉默地看着陆景明通红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血缘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
即使隔了千年,即使换了躯壳,那种骨子里的联系,好像还在。
“陆先生,”陆茗轻叹口气,“就算我是,又如何?”
“如果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混吃等死的人,陆家还会认我么?”
陆景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如果陆茗只是个普通人,如果他一无是处,陆家还会想认他吗?爷爷还会这么急切地想见他吗?
“我……”陆景明声音发颤,“我不是那个意思……爷爷他,他是真的想补偿……”
“补偿?”陆茗淡笑,“拿什么补偿?陆家少爷的身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武夷山的夜景。
随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景明,眼神坚定:“我不恨陆家,但也不想回陆家。就这样吧,各自安好。”
陆景明呆呆地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不想和陆家有牵扯。
不是赌气,不是拿乔,是彻彻底底地,斩断那根血缘的线。
“我……我明白了。”陆景明突然站起身,深深鞠躬,“对不起,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陆茗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陆景明回头。
陆茗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玉佩放回木匣,推到他面前:“这个,你带回去。告诉陆老,玉我见过了。”
陆景明看着那木匣,眼泪又涌上来。
他接过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抱着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陆老师,”他哽咽着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和陆家有没有关系……你是个好人。今天在比赛现场,你说‘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我记住了。”
他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包厢门关上,陆茗站在窗边,许久没动。
顾擎昀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难受?”他低声问。
陆茗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说不清。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难过。”
“正常。”顾擎昀把他转过来,看着他微红的眼眶,“那是你的根,就算不想认,也还是会难过。”
陆茗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顾擎昀,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不。”顾擎昀抱紧他,“你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好的路。陆家那摊浑水,不趟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现在有我。顾家就是你的家,老爷子就是你爷爷,我就是你……”
他停住了。
陆茗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就是我什么?”
顾擎昀看着他的眼睛,许久,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就是你的归宿。”
“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陆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释然。
是啊,他有家了。
有顾老,有顾擎昀,有杨婉,有秦医生……有这么多真心对他好的人。
前世孤独病弱,这一世颠沛流离,但现在,他终于有了归宿。
“顾擎昀。”
“嗯?”
“谢谢。”
“又说傻话。”
“不是傻话。”陆茗认真地说,“是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顾擎昀的心,被这话烫得发疼。
他低下头,吻住陆茗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珍惜和承诺。
第二天,陆茗和顾擎昀去了九龙窠的那片老茶园。
茶园主人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茶农,皮肤黝黑,笑容朴实。
听说陆茗就是昨天在茶会上大放异彩的年轻人,他激动得直搓手。
“陆老师!可算见着您了!昨天刘老给我打电话,把您夸得天花乱坠,说您是百年不遇的茶道天才!”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王先生过奖了,我只是略懂皮毛。”
“哎哟,您要是略懂,那我们这些干了半辈子的,岂不是门外汉?”老王哈哈笑,领着他们往茶园深处走。
九龙窠是武夷山正岩核心产区,地势险峻,峡谷幽深。
茶园依山而建,梯田式茶垄顺着山势蜿蜒。
正是春季,茶树新芽初绽,嫩绿中透着鹅黄。
“这些是‘老丛水仙’,树龄都在百年以上。”老王指着一片茶树,语气里满是自豪,“您看这树干,都这么粗了,但年年发新芽,品质一年比一年好。”
陆茗走上前,轻轻抚摸老茶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皴裂,但枝叶却郁郁葱葱,充满了生命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茶香,混合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三百多年……”他喃喃道,“它们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生死。”
“可不嘛。”老王感慨,“我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些茶树就在了。一百年,又一百年……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茶树还是那些茶树。有时候想想,咱们人啊,还不如一棵树活得明白。”
陆茗忽然想起前世家里的那几株老茶树。
父亲说,那是陆家先祖亲手种下的,传了七代。
他小时候常坐在树下读书,累了就靠着树干小憩。
那些茶树像是家人,沉默地陪伴他度过一个个病痛缠身的日夜。
现在,那些茶树还在吗?
应该……早就没了吧。
战乱,动荡,千年时光……什么留得住?
“陆茗?”
顾擎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茗睁开眼,看见顾擎昀正看着他,眼神关切。
“没事。”他笑了笑,“就是想起一些往事。”
老王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陆老师,我听刘老说,您懂古法制茶?正好,我们这儿还留着几套老工具,要不要看看?”
陆茗眼睛一亮:“好。”
老王带他们去了茶厂旁边的一个老仓库。
仓库里堆着各种老物件。
竹编茶篓,木制茶槌,石磨,还有一套完整的炭焙工具。
陆茗的目光落在一套茶具上。
那是宋代制茶工具。
茶碾,茶罗,茶筅,还有几个形制古朴的建盏。虽然积满灰尘,但保存完好。
“这些……是哪儿来的?”陆茗声音有丝颤抖。
“祖上传下来的。”老王解释说,“听我太爷爷说,是宋代一个茶商留下的。那茶商姓陆,据说是什么世家子弟,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武夷山,就在这儿定居了,还教当地人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