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顾宅后,陆茗这一病,就是七天。
低烧,37.5°到38.2°之间徘徊,不高,可就是退不下去。
人整天昏沉沉的,吃什么都没胃口,躺在床上,能睡一整天。
顾擎昀居家办公,白天开视频会,晚上守在床边。
每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逼着陆茗喝水,盯着他吃饭。
陆茗吃不下,他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
“再吃一口。”
“吃不下了……”
“吃三口,三口就行。”
陆茗看着他,张嘴咽下去,勉强吃了几口就摇头了。
顾擎昀放下碗,也没再逼他。
“睡吧。”
陆茗躺下,闭上眼。
迷迷糊糊的,他感觉有一只手覆在额头上。
很凉。
很舒服。
他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又睡过去了。
房门外,顾老的声音有点急。
“多少度?”
“37.8°,反反复复。”
“去医院了吗?”
“去了。陈主任说是累的,加上入戏太深,精神消耗太大。让休息,别想事。”
“小陆这人,心思重。”
顾擎昀没说话。
“你多陪陪他,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嗯。”
“还有,告诉他,工作的事不急,都往后推。身体要紧。”
“我知道。”
关了房门,顾擎昀走回床边。
陆茗还在睡。
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顾擎昀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睡吧,我在这儿。”
第五天晚上,陆茗的烧终于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口气。
“舒服点了?”顾擎昀坐在床边,看着他。
“嗯。”陆茗转过头,看着他满眼愧疚,“这几天,你辛苦了。”
顾擎昀摇摇头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陆茗的手握在掌心,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生病期间,陈老打了电话来,说明天要来看看你。”
“陈老?”
“嗯,他老人家在电话里提到了‘龙园胜雪’。”
又是龙园胜雪。
陆茗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福建转运使郑可简创制的御茶,专供宫廷,民间根本见不到。
就那一小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父亲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宿。
回来以后,便把自己关在工坊里,整整三个月。
他试着做龙园胜雪。
一遍一遍。
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他那时候趴在茶室门口偷看,从来没见过父亲那个样子。
“看来是陆家那边有动静了。”陆茗收回思绪微微点头,“陈老该是来询问的。”
“嗯,所以你更要先将身子养好。”
“好。”
第二天下午,顾宅的茶室里,三个人坐成一排。
陆茗和顾老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盏刚泡好的龙井。
而陈老说是来蹭饭,看看陆茗。
却一进门就拉着顾老下了三盘棋,输了两盘赢了一盘,脸上倒不见恼。
这会儿棋也不下了,并排坐在茶案对面,盯着眼前的屏幕。
屏幕上是某音的直播间。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一分钟。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破了三百万。
弹幕刷得人眼晕。
【还有一分钟!】
【龙园胜雪龙园胜雪龙园胜雪!】
【有没有懂茶的来说说,这茶到底多牛】
【宋代贡茶里最顶级的,你说多牛】
【每斤四万钱,换算到现在得多少钱?】
【反正你喝不起】
【别吵了,开始了开始了!】
下午三点整。
直播间画面一闪,陆芷馨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大家好,我是陆芷馨。”
“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我复原的,是现今已经失传的宋代贡茶的巅峰之作……龙园胜雪。”
陆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屏幕上,陆芷馨已经开始介绍。
她从历史讲起,从郑可简讲到宋徽宗,从宣和二年讲到靖康之变。
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宣和北苑贡茶录》记载,龙园胜雪的创制,是宋代贡茶史上的巅峰。它所用的原料,叫‘银丝水芽’。”
她拿起一片茶芽,对着镜头展示。
那茶芽细如针毫,在灯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从最好的熟芽中,剔取最中间的那一缕心。”
【银丝水芽?!这名字太好听了】
【她手里那个真的是茶芽?细成那样?】
【这得多少芽才能做一饼啊】
陆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屏幕上,陆芷馨已经开始演示制茶了。
镜头切换到制茶工坊。
她站在蒸锅前,开始第一步,蒸茶。
接着还演示了小榨、大榨,一遍一遍地榨去茶汁。
榨茶之后是研茶。
这是龙园胜雪最关键的步骤。
要把榨过的茶芽加水研磨,研成茶膏。
不是随便研几下就行。
陆芷馨对着镜头说:“这一步叫‘十六水’。古籍记载,龙园胜雪要经过十六道水磨,才能把茶的苦涩味彻底去掉。”
画面里,工坊师傅将茶泥放进石臼,加了一次水,研磨片刻,倒掉水,再加新水,如此反复。
茶已经凉了。
可陆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最后是造茶。
入模,压饼。
陆芷馨把茶膏填入模具,盖上木板,用力压实。
模具打开的那一刻,一个茶饼出现在镜头里。
然后是最后一步:过黄。
视频中,茶饼被放入焙笼,底下是炭火。
陆芷馨又开口:“这一步叫‘十二宿火’,需要十二个昼夜的低温慢焙,炭火不能灭,温度不能变。”
接着她抬起头来对着镜头微笑。
“这就是龙园胜雪的制作工艺。失传千年,今天,它回来了。”
直播到这里就已经结束。
顾老放下手里的紫砂壶,看了陆茗一眼。
陆茗还是那副样子,端坐在茶案前,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老终于忍不住了。
“小陆,”他声音压得很低,“您觉得怎么样?这龙园胜雪,是真的假的?”
陆茗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现在说不好。”陆茗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得喝了才知道。”
陈老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十七号。湖州陆家,不是请我去品茶吗?去了,喝了,就知道了。”陆茗偏过头,眼里没什么波澜。
可那一瞬间,陈老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来自一千年前,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看过?
陆芷馨那丫头在他面前炫技,根本不够看。
陈老站起身:“行,我也去。”
顾老闻言也站起来,走到陆茗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把身体养好,爷爷也陪你去。”
“老爷子……”陆茗抬起头一怔。
“别说了。”顾老摆摆手,“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丫头什么成色,我心里有数。”
“走吧,老陈,再陪我下盘棋。”
“就你那臭棋,可别说我欺负你。”
“输的人一个月可不准碰棋。”
两位老人互相嫌弃完后,皆转身往楼上书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