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天已经全黑,人都走完了。
陆茗却说要自己单独留下来静静,于是附近并没有人再来打扰,只留下小郑一人在保姆车上收拾东西。
雪早已经停下。
陆茗从草庐里走出来,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可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住。
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冷。”那个声音说,“穿上。”
陆茗没动。
那双手帮他把大衣拢紧,从身后环住他。
很暖。
“你怎么来了?”陆茗轻声问。
顾擎昀把下巴抵在他发顶。
“想你了。”
陆茗没说话。
他只是往后靠了靠,把自己交给身后熟悉的怀抱。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雪后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心跳,偶尔听见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今天这场戏,”顾擎昀忽然开口,“我在监视器后面看了。”
陆茗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拍最后一幕的时候。”
陆茗没说话。
“你演到最后,看着窗外,说‘不负你’的时候,”顾擎昀的声音低下去,“我差点没忍住。”
陆茗眉毛动了一下:“忍住什么?”
“忍住不冲进去把你抱出来。告诉所有人,你不是王安石,你是我的。”
“你吃醋?”陆茗偏过头。
“嗯。”顾擎昀承认得很坦然,“吃醋,吃一个死了快一千年的人的醋。”
陆茗转过身,面对着他。
夜色里,顾擎昀的脸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灼热。
他踮起脚,在顾擎昀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
“那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可你演他的时候。”
“你心疼他。心疼那个什么都没做成,一个人死在钟山脚下的人。”
话落,顾擎昀把陆茗揽进怀里,抱紧。
“嗯。”陆茗脸埋在他胸口。
没再说话,可眼眶热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拍的都是些零碎的戏。补几个镜头,录几段旁白,拍几场过场戏。
十二月二十三号,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完,张导站在片场中央,举着喇叭喊:
“《王安石》,杀青!”
全场欢呼。
有人开香槟,有人扔帽子,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晚上七点,杀青宴在横店一家酒店的中餐厅举行。
包了最大的厅,十几桌,灯火通明。
门口立着《王安石》的海报,陆茗穿着官服的那张剧照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陆茗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大半。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比进组时长了些,软软地垂在额前。
张导一眼就看见他了。
“陆茗!来来来,这边!”
陆茗被拉到主桌坐下。
主桌上坐着张导、老李、几个投资方代表,还有傅景天。
他正靠在椅背上听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陆茗,微微点了点头。
陆茗点头示意便坐下。
宴席开始。
张导第一个讲话,说感谢的话,说这部戏有多不容易,后期制作要半年,等播出的时候大家等着拿奖。
老李也讲了,说这是他从影三十年来拍得最痛快的一部戏。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
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开始合影,有人开始聊八卦。
张导喝多了,抱着陆茗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小子,你他妈是哪儿来的?”
老李眼镜歪在鼻梁上,红着眼眶跟每个人说:“那场戏,你们看见没?那场戏,绝了!”
八点半左右,陆茗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在最里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没什么人,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
刚从洗手间出来,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傅景天。
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看着窗外的夜色。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没喝多吧?”
“没,我不怎么喝酒。”
傅景天“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宴会厅传来的喧哗声。
过了很久,傅景天忽然开口:“王介甫。”
陆茗眉间一紧,他偏头疑惑地看着傅景天。
“你今天从大殿走出来那个背影,最后回头那一眼……我那会儿在想……”傅景天停住,欲言又止。
“想什么?”
傅景天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
“没什么。戏拍完了,说这些没意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走吧,得赶紧回去,张导该找人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陆茗。”
陆茗抬眼看着他的背影。
“清明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陆茗愣了一下。
清明那天。
顾家祖宅,假山后面,那些关于入戏太深的话。
“记得。”
傅景天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话落,他迈开步子,走进走廊尽头的灯光里,没有再回头。
陆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觉得,傅景天今天有点不一样。
可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杀青宴散场的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响了。
陆茗睁开眼,头有点沉。
他摸过手机,是顾擎昀的视频请求。
按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顾擎昀的脸。
“起了?”
“嗯……”陆茗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顾擎昀眉头皱了一下:“嗓子怎么了?”
“没事,可能昨晚空调开太低。”
顾擎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脸色不好。”
“真没事。”陆茗笑了笑,“刚醒都这样。”
“我还有一小时到。你睡一会儿,别出门。”
“好。”
挂了视频,陆茗躺回床上。
头确实有点沉。
他闭上眼,又睡过去。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陆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更沉了,他爬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顾擎昀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看见陆茗,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发烧了?”
“没有吧……”陆茗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额头。
烫的。
顾擎昀关上门放下行李箱,将自己的额头在对方的额上。
很烫。
“你发烧了。”
陆茗眨眨眼,他真没感觉。就觉得头沉,浑身没劲,以为是没睡好。
顾擎昀没说话,把他推进屋里,按回床上。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陈主任,是我。他在发烧……对,好,我知道了……药我带的有……行,有问题我打给您。”
挂了电话,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药盒,从里面拿出几粒药。
“吃了。”
陆茗老老实实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去。
“昨晚回来就这样了?”顾擎昀坐在床边,看着他。
“昨晚就觉得冷。”
“冷了一夜?”
“嗯。”
顾擎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不打电话?”
陆茗看着他:“你今早得早起。”
顾擎昀沉默了,然后伸出手,把陆茗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陆茗,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住剧组了。”
陆茗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可他没挣扎。
只是把脸埋在对方胸口,轻轻蹭了蹭,喃喃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