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
张导喊停,声音激动,“过了!这条绝了!”
工作人员赶紧冲上去,小郑第一个把伞撑到陆茗头上,另一只手拿着大毛巾把他裹住。
“陆老师,快起来,地上凉!”
陆茗想站,腿却麻了,晃了一下。
小郑和另一个场工赶紧扶住他,把他搀到旁边的棚子里。
杨婉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姜茶,递过来时手都在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她眼圈红了,“雨那么大,就不能请导演改天?”
陆茗捧着姜茶,小口喝着,嘴唇还在抖。
“改天……就没这个效果了。”
杨婉瞪他一眼,却说不出来话。
那天晚上,陆茗果然发烧了。
低烧,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人昏沉沉的,裹着被子还觉得冷。
小郑要送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
“明天还有戏……不能耽误进度。”
正僵持着,顾擎昀的电话打来了。
小郑像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接起来,噼里啪啦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擎昀说:“把电话给他。”
陆茗接过手机,声音蔫蔫的:“擎昀……”
“去医院。”顾擎昀声音冷硬。
“我不去……”
“陆茗。”顾擎昀打断他,语气重了,“你想让我现在过去扛你去医院吗?”
陆茗不说话了。
最后他还是去了医院,挂了水,开了药,第二天烧退了,但人还是虚。
张导知道他病了,特意把他的戏往后调。
林骁和夏萱来看他,拎了一堆水果。
“你可真行。”林骁坐在病床边,剥了个橘子,“拍戏不要命啊?”
陆茗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了些。
“戏比天大。”
“那是张导的台词!”林骁把橘子塞他手里,“你学点好的。”
夏萱安静地坐在旁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
“我让助理熬的粥,你喝点。”
陆茗接过:“谢谢夏老师。”
“叫夏萱就行。”夏萱笑了笑,“陆茗,你演得真好。那场雨戏……我在旁边看,都看哭了。”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是剧本写得好。”
“剧本是好,但你演活了。”夏萱认真说,“我入行六年,见过不少好演员,但你……不一样。”
她说得很真诚,陆茗心里暖暖的。
“谢谢。”
养了三天,陆茗又回到了片场。
最后几场戏,是沈知砚茶宴献茶,一举扳倒朝中贪墨集团的高潮戏。
这场戏筹备了整整一周。
场景设在仿建的宋代宫廷“集英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殿中设茶席,所有茶具都是按博物馆藏品复原的,连熏香用的香炉都是请老师傅手工打造的。
演员阵容也最强。
除了主演,还有十几个老戏骨演朝中重臣,韩深演的周晏清虽然已经“死”在狱中,但这场戏以回忆的形式出现,他也来了。
开拍前,张导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这场戏,是《汴京烟云》的戏眼。”他的声音极为严肃,“沈知砚蛰伏三年,等的就是今天。茶宴是局,茶是刀,他要借一杯茶,斩断朝中盘踞多年的毒瘤。”
“这场戏难,难在节奏。前半段要稳,稳得像真的在办茶宴;后半段要爆,爆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反应都要到位。”
“震惊、愤怒、恐惧、窃喜……每个镜头,都不能废。”
他看向陆茗:“尤其是你,沈知砚。这场戏,你要一个人,对抗整个朝堂。”
陆茗谨慎点头:“我明白。”
张导拍拍他的肩:“放开了演。今天不设条条框框,你觉得怎么对,就怎么来。”
这话说得重,全场哗然。
不设条条框框,意味着给陆茗最大的自由,也意味着最大的压力。
陆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好。”
化妆,换装,准备。
陆茗坐在化妆镜前,王姐给他上最后一遍妆。
“今天妆要淡。”王姐说,“沈知砚这时候病入膏肓,靠一口气撑着,脸色不能好,但要‘亮’,不是健康的亮,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
她说着,用极细的笔在陆茗眼下点了些青灰,又在他颧骨处扫了极淡的绯红。
镜子里的人,苍白,消瘦,但眼睛亮得吓人。
像烧到最后的烛火,拼尽全力迸出的最后光芒。
换上官服,陆茗站在镜子前。
深青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清瘦。
但背脊挺直,肩线平直,那股士人的风骨透出来,压住了病弱。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前世父亲教他点茶时说:“茗儿,茶道即人道。茶要净,人要清。”
恩师周晏清在狱中说:“这潭水太深,太浊。”
赵珩在月下问:“你活得累吗?”
还有他自己,跪在雨里,对着紧闭的宫门说:“臣不苦。”
三年蛰伏,步步为营。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都在今天,要有个了结。
他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眼神沉静如古井,深处却有暗流汹涌。
“陆老师,该入场了。”场务在门外喊。
陆茗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推门。
集英殿里,灯火通明。
数十位“朝臣”已按品阶落座,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龙椅上坐着“皇帝”,旁边站着太监宫女。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戴着耳机,神情严肃。
“各部门准备——”
场记打板:“《汴京烟云》第二百七十三场第一镜,Action!”
茶宴开始。
丝竹声起,宫女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陆茗饰演的沈知砚坐在茶席主位,垂着眼,净手,温器,取茶。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稳,每一个步骤精准得如同仪式。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茶碾转动,茶罗筛粉,茶则量茶……
铁壶中的水沸了,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陆茗提起壶,手腕悬停,水流如银线注入茶盏。
一下,两下,三下。
茶沫缓缓升起,洁白如雪,聚而不散。
他停下,静静看着那盏茶。
然后,他端起茶盏,起身,走向龙椅。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在御前跪下,双手举盏过头。
“臣沈知砚,敬献陛下,‘雪霁云开’。”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皇帝接过茶盏,看了看,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向沈知砚。
“沈卿,这茶……有何讲究?”
按照剧本,这里沈知砚应该解释茶名寓意,然后顺势引出茶政积弊。
但陆茗跪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长得让人心慌。
监视器后,副导演看向张导,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喊停?
张导摇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陆茗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看皇帝,而是看向满殿朝臣。
眼神平静,却像刀子,一个一个扫过去。
那些“朝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有人下意识躲闪,有人强作镇定。
然后,陆茗开口了。
说的却不是剧本上的台词。
“陛下可知,这盏茶,用了多少茶农的血汗?”青年声音很轻。
皇帝愣住。
陆茗继续说,语速不快。
“东南茶山,茶农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春采茶,夏除草,秋施肥,冬剪枝。一年辛苦,所得不过糊口。”
“然茶课之重,十税其六。层层盘剥,到茶农手中,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