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拍摄渐入佳境。
陆茗慢慢找到了节奏,也摸清了剧组的工作方式。
张导严,但讲道理;韩深冷,但肯教人;林骁表面吊儿郎当,实则专业;夏萱安静,但观察力极强。
大家发现陆茗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认真,从不迟到早退,台词背得一字不差,甚至能指出剧本里某些不符合宋代礼制的小细节。
有一次拍一场宫廷茶宴的戏,剧本里写“众官拱手行礼”,陆茗看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编剧老李。
“李老师,这段礼制……可能有点问题。”
老李正改剧本改得头大,闻言抬头:“什么问题?”
“宋代宫廷大宴,官员见驾应是‘再拜稽首’,不是拱手。”陆茗说得很谨慎,“而且茶宴属于内宴,礼仪更繁琐,应该先‘蹈舞’再‘拜’。”
老李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你确定?”
“我查过资料。”陆茗从手机里翻出几篇论文截图,“您看,这是《宋史·礼志》里的记载……”
老李接过手机看了半天,又抬头看陆茗,眼神复杂。
“你……连这个都研究?”
陆茗有些不好意思:“沈知砚是茶政司主事,这些应该是他常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改。”
那场戏后来重拍了,按陆茗说的礼仪来。
虽然多花了半天时间,但拍出来的效果确实更真实厚重。
张导知道后,把陆茗叫过去。
“你还会研究这些?”
“略知一二。”
张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子,你身上秘密不少啊。”
陆茗心里一紧。
但张导没再多问,只是说:“保持这个劲儿,戏能更好。”
从那以后,剧组上下看陆茗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是“这小子运气好被张导看中”,现在则是“他可能真有东西”。
连韩深对他的指导都多了起来。
有场戏是沈知砚去狱中见恩师周晏清最后一面,那场戏情绪极重,韩深和陆茗对了一下午的戏。
韩深演周晏清,穿着囚衣,头发散乱,但背脊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知砚,你来了。”他坐在草席上,声音沙哑。
陆茗站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进来吧,站那么远做什么。”周晏清笑了,那笑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解脱,“放心,老师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伤不了你。”
陆茗推门进去,跪坐下来,把食盒一层层打开。
都是周晏清爱吃的菜,还有一壶酒。
“还记得老师爱吃什么。”周晏清看着那些菜,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冷下来,“怎么,断头饭?”
“老师!”陆茗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周晏清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傻孩子。”他声音低下来,“老师走到今天,是咎由自取,不怨谁。”
陆茗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为什么……”他声音哽咽,“老师,您明明教我要清廉,要为民……为什么您自己……”
周晏清收回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为什么?”他喃喃重复,眼神空茫,“知砚,你见过江南的茶山吗?”
陆茗点头。
“茶农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采下的茶,十之八九要交茶课。剩下的,勉强糊口。”周晏清缓缓开口,“可那些茶课,层层盘剥,到茶农手里,还剩多少?”
“我入茶政司三十年,想改,改不动。上面的人要钱,下面的人要活路。”他闭上眼睛,“清官难做啊……难做。”
陆茗跪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周晏清说的是实情。
前世陆家做茶商,也见过太多贪墨盘剥,太多无可奈何。
“所以老师就……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周晏清笑了,笑出了眼泪,“知砚,这潭水太深,太浊。你想清它,就得先跳进去。跳进去了……就脏了。”
他睁开眼,看着陆茗,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还有深深的疲惫。
“老师对不起你。”他说,“教了你一身本事,却没教你……怎么在这世道里,既保全自己,又守住本心。”
陆茗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晏清摆摆手:“行了,走吧。以后茶政司交给你,好好干。”
“但记住老师的话,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活得久些。”
陆茗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闷在喉咙里:“学生……谨记。”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没回头。
周晏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牢门拐角,缓缓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Cut!”
张导喊停,声音有些哑。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几秒后,韩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监视器后看回放。
陆茗还站在原地,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颤抖。
小郑赶紧跑过去,递上水和纸巾。
“陆老师,您……”
陆茗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韩深看完回放,走过来,看着陆茗。
“最后那个背影……很好。”
陆茗抬起眼,眼眶还红着。
韩深难得地笑了笑,虽然很淡。
“你入戏了。”
“但记住,戏是戏,你是你。别把自己困在里面。”
陆茗点头:“谢谢韩老师。”
那场戏拍完,陆茗情绪低落了整整两天。
小郑急得给顾擎昀打电话,顾擎昀在视频里看着陆茗苍白的脸,眉头皱得死紧。
“要不休息几天?”
“不用。”陆茗摇头,“快拍完了,撑得住。”
顾擎昀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我下周过去。”
陆茗一怔:“你公司……”
“公司没你重要。”顾擎昀说得干脆。
陆茗低头“嗯”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戏也一天天接近尾声。
最后半个月,陆茗的戏份排得极满,几乎天天从早拍到晚。
小郑和杨婉轮番上阵,严格控制他的休息时间,一到点就去找副导演交涉,绝不退让。
有次拍一场雨戏,沈知砚在宫门外跪谏,大雨滂沱。
那场戏原定用洒水车,但实拍那天,横店真的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绵密,淅淅沥沥的,把青石板路浇得油亮。
张导看着天,一拍大腿:“就这场!实景拍!”
陆茗换上戏服,官袍很快就被雨打湿了,深青色变成了近乎黑色,贴在身上,更显得人单薄。
他跪在宫门外的青石地上,背脊挺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镜头推近特写。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那是沈知砚最后的坚持。
茶政积弊非改不可,哪怕触怒圣颜,哪怕丢官罢职。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姿态。
陆茗跪在那里,跪了整整二十分钟。
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生疼。小郑在场边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冲上去递伞,都被杨婉拉住了。
“再等等。”杨婉盯着监视器,声音紧绷,“快了。”
终于,宫门缓缓打开。
一个太监撑着伞走出来,尖细的声音穿过雨幕:“陛下口谕……沈知砚,你跪够了没有?”
陆茗抬起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却清晰:
“臣,恳请陛下彻查茶政。”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铮铮作响。
太监叹了口气,摇头:“沈大人,您这是何苦……”
“臣不苦。”陆茗打断他,眼神灼灼,“苦的是东南茶农,是西北百姓。茶政一日不清,臣一日不起。”
太监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回去。
宫门再次关上。
陆茗依旧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像杆枪。
雨幕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却也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