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得对。”老人声音沙哑,“这茶,不是龙园胜雪。是我……没教好。”
现场一片死寂。
陆茗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陆芷馨。
那目光不凶不怒,甚至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陆芷馨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又往后退了半步。
“陆小姐。”陆茗终于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陆芷馨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方才说,你用了两年,翻遍古籍,试验无数次,才复原了这套工艺。”
“是……是又怎样?”
陆茗没理她的嘴硬,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正厅中央,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陆家人。
那眼神不像一个年轻人在看同辈,倒像是……长辈在看晚辈。
“陆家祖训,第一条。”他声音不高,却忽然变了调子。
不是现代人的口吻,而是一种古朴的带着宋人口音的官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陆氏子弟,以茶立身。宁可无财,不可无诚。茶可失传,心不可失守。”
正厅里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怀仁的手猛地攥紧拐杖,指节泛白。
他盯着陆茗,瞳孔放大。
“你……”陆芷馨嘴唇颤抖,眼睛睁大,“你怎么会知道……这是……”
“陆家祖训,第五十四条。”陆茗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沉下去。
“做茶如做人。偷工减料者,以假乱真者,家法处置。”
这话一出来,几个上了年纪的陆家人脸色全变了。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捂着嘴,眼泪唰就掉了下来。
“祖训……”她声音发抖,“只在祠堂内阁的族谱里记着,历代只有嫡系掌事继承人才有资格……他怎么会……”
陆老爷子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了泪光。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在陆茗面前,停住。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礼,这是陆家传下来的特殊茶礼。
是一个极恭敬的姿势,晚辈见长辈的礼。
李鹤年的眼睛瞪得老大。
旁边站着的都是陆家人,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劳您费心,”陆怀仁直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茗看着他,受了这一礼。
“陆家祠堂,您……能不能去看看?”
正厅里彻底炸了。
陆家祠堂。
那是陆家最神圣的地方,供奉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平时连陆家自己人,不是逢年过节都不能随便进。
可陆怀仁现在,请一个外人去祠堂?
陆芷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身子晃了晃。
在场所有陆家人,面面相觑,都变了脸色,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顾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陈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陆茗沉默了几秒,对上陆怀仁那双浑浊的老眼,最终微微点头。
“好。”
“请随我来,你们也一起。”陆怀仁的神情,一瞬间松了下来,“陆双,招待好客人们。”
“是,老爷子。”
最后看了陆家小辈们一眼,陆怀仁转身,领着陆茗与陆家人等往后院走,留下满堂神情呆滞的宾客。
众人走过天井,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扇黑漆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块匾。
黑底金字,四个大字:【陆氏宗祠】
陆怀仁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光线有些暗。
正中央,供着一排排牌位。
陆怀仁走进去,站在牌位前。转过身,看着陆茗。
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
陆茗走进去,看着眼前的一切。
陆家的先祖们。
祖训曾记载:“陆家人,靠茶吃饭。茶在,陆家在。茶亡,陆家亡。”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陆怀仁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门外,陆芷馨和陆家人挤在廊下,伸着脖子往里看。
他们以为,陆茗会跪。
来祠堂,拜先祖,怎么能不跪?
可陆茗没有,他只是站着。
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模糊的字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颔首。
不是跪拜。
只是一个极轻的颔首。
可陆怀仁看见那个动作,眼眶却红了。
门外,陆芷馨的脸扭曲了一瞬。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爷爷会对一个外人那么恭敬?
为什么要带一个外人进祠堂?就算他身上流着陆家人的血也不该如此!
为什么这个人,连跪都不跪,老爷子反而红了眼眶?
陆茗站立一会,缓缓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前世父亲最后一次带他去祠堂的情景。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身体已经很差了。
父亲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祠堂,让他跪在蒲团上。
“茗儿,”父亲说,“你记着,陆家的茶,是从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传到我这儿,是第七代。”
“你是第八代。”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接过那炷香的那一天。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儿子记住了。”
后来他真的没等到。
可那些茶,他记住了。
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每一句父亲说过的话。
都记住了。
“陆芷馨,进来。”陆怀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威严十足。
“跪下道歉。”
陆芷馨走了进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爷爷?”
“我让你跪下!”
陆怀仁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像敲在所有人胸口上。
陆芷馨的脸色煞白,张着嘴,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不掉下来。
“凭什么?!”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凭什么要我跪他?!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人!一个野……”
话没说完。
“啪!”
陆怀仁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那一巴掌不重,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现场彻底安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陆芷馨捂着脸,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你问我凭什么?”陆怀仁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也在抖,“就凭他知道陆家祖训。就凭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陆家先人传下来的话。”
“就凭你……做了两年茶,翻了多少古籍,却敢以次充好,偷工减料!”
陆芷馨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怀仁没有再看她。
他转向陆茗,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沙哑。
“陆老师,陆芷馨不懂事。我陆怀仁教孙无方,在您面前丢人了。”他顿了一下,眼眶泛红,“您……请。”
他侧过身,伸手祠堂左侧一指,那是通往祠堂内阁的路。
陆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陆怀仁的声音忽然沉下去:“芷馨,你也来。”
陆芷馨捂着脸,浑身一僵。
“爷爷……内阁是……”
是只有陆家掌事人才有资格进入的地方。
“我说了,你也来。”
陆怀仁没有回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陆芷馨站在原地,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最后她抹了一把眼泪,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身后炸开了锅。
“内阁?祠堂内阁?老爷子疯了?那是连族老都不能随便进的地方!”
“那个陆茗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祖训?那些话我活了六十年都没听过!”
“芷馨这丫头……这次怕是要栽大跟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