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正堂走到最里面,那是一扇小门,黑漆漆的,门上没有匾,只有一把老式的铜锁。
陆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铜已经发黑了,上面刻着花纹。
他手抖了几下才插进锁眼,拧了两圈。
“咔嗒。”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没有窗户,只有供桌上点着两盏长明灯。
灯光昏黄,照得满墙都是影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上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宋代的袍服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
眉眼清俊,神情淡然,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
陆茗看见那幅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前世,在他二十一岁那年,父亲请了画师来,说要给他画一幅像传给后世。
他当时靠在榻上,勉强坐直身子。
画师画了整整一天,他中间咳了好几回血,可还是撑着没动。
这幅画,竟然还在。
陆茗站在那幅画像前,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晃,映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陆怀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发抖。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陆芷馨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幅画像,看见了画像上那个年轻男人。
然后她看了看陆茗的背影,又看了看画像。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这……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这画上的人……”
陆怀仁没有看她。
他看着陆茗的背影,忽然双手抱拳,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不是欠身,是揖手。
是后辈见先人的礼。
“后辈子孙陆怀仁,叩见先祖。”
陆芷馨的脑子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想说不可能,想说荒谬,想说爷爷他疯了。
可眼睛却死死盯着眼前那幅画,盯着画像上那张脸,那张和陆茗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淡然神情。
连嘴角那道淡淡的弧度,都一样。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你是人,你是活人……怎么可能是……”
陆茗没有回头。
他站在画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幅画,是我二十一岁那年,父亲请人画的。”他顿了一下,“画完第二年的清明,我就死了。”
陆芷馨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陆怀仁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茗的背影,像看着一座山。
陆茗慢慢转过身。
他看向陆芷馨,没什么表情。
“你方才问我,有什么资格。”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我告诉你。陆家做茶的手艺,是从我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传到我父亲,是第七代。我是第八代。”
“你做的那些茶,你翻的那些书,他们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一千年前传下来的。”
陆芷馨脸色发青。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你……你……”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知道祖训了?”陆茗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因为祖训,是我写的。”
陆芷馨的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她愿意跪的,是腿不听使唤了。
陆怀仁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孙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他没有心疼,没有怜爱,只是叹了口气。
老人声音很低。
“你现在知道,你顶撞的是谁了?”
陆芷馨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她想说话,可她张着嘴,却已经失声。
陆怀仁看着她,沉默。
“陆家家法。以假乱真者,当众杖责二十。偷工减料者,罚十年不得制茶。”
陆芷馨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你两样都占了。”陆怀仁没有看她,转向陆茗,又弯下了腰。
“先祖。芷馨不懂事,冒犯了您。该打该罚,全凭您处置。”
陆芷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看着陆茗,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陆茗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淡,“杖责免了,罚三年不得制茶。”
陆芷馨愣了一下。
“你做的茶不是龙园胜雪,是小龙团。小龙团也是好东西,可你不该打着龙园胜雪的旗号骗人。”他顿了一下,“这一点,你要自己跟所有人说清楚。”
“经此事,你心中若还是存着不干净的心思……”
后面的话立即让陆怀仁接了去。
“家法处置,逐出陆氏!”
陆芷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陆茗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像,微微颔首。
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回来了。
陆怀仁看见那个动作,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陆茗身后,微微弯着腰。
陆茗转过身,走出内阁。
经过陆芷馨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三月底,我做龙园胜雪。”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芷馨跪在地上,眼神呆滞。
陆怀仁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出去之后,别乱说话。”
陆芷馨没吭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从内阁里出来的时候,陆芷馨整个人像丢了魂。
眼睛红肿,头发也散了,那支白玉兰花簪歪在一边。
走廊上站满了陆家人。
他们伸长脖子往里看,可谁也不敢靠近。
陆芷馨走出来,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三个字:想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陆茗。
陆茗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正在和顾擎昀说话。
顾擎昀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陆芷馨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内阁里那幅画像。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往前冲了两步,抓住旁边一个堂弟的胳膊。
“他是……他是……”
堂弟被她吓了一跳:“芷馨姐?你咋了?”
“他是老祖……”陆芷馨的声音又尖又细,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他是老祖宗!他是陆家的老祖宗!”
堂弟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困惑。
“芷馨姐,你说啥呢?什么老祖宗?”
“就是老祖宗!”
她指着陆茗的背影,手指都在抖。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这是怎么了?”
“受刺激了吧……毕竟两年心血白费了……”
“也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拆穿,换谁受得了?”
“可她说什么老祖宗?疯了吧?”
陆芷馨听着那些话,想反驳,想说她没疯。
可她张着嘴,却像患上了失语症。
她松开堂弟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可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没人会信。
走廊尽头,陆茗和顾擎昀已经走远了。
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
顾擎昀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陆茗摇了摇头。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回去早点睡。”
“嗯。”
两人并肩穿过竹林。
陆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的方向,灯火通明。
隐隐约约有人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擎昀。”
“嗯。”
“三月底,我要复原龙园胜雪。”
“好,我帮你。”
顾擎昀握紧他的手。
陆茗的手指动了动,也握紧了他的。
两人没有再说话。
身后,陆家的灯火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