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横县崖底。
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脸上有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
青年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在暴雨里摸黑爬了几个小时山的人。
他蹲在车门边,看着陆茗,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医生。
“我是他朋友,我要跟他一起去医院。”
“傅影帝?!你怎么……”杨婉愣在当场。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医护人员……”
“我叫傅景天,顾擎昀是我堂哥,我在好莱坞拍过六年动作片,野外急救、伤员转运、直升机索降,我都受过专业训练。”傅景天声音很稳,“我不会添乱,但我必须在他身边。”
方医生看着他的眼睛。
眼前这双眼睛里充满血丝、焦急。
方医生在部队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在紧急时刻的样子。
“让他跟着。”方医生对刘振国说。
刘振国看了傅景天一眼,又看了杨婉一眼,点了点头。
五分钟终于过去了。
方医生又看了一次心电监护的屏幕。
波形比刚才稳了一些,可还是快,还是有些不规律。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可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可以移动了。”
“但要非常慢。担架抬的时候,保持平稳,不能颠簸。他的心脏现在很脆弱,任何剧烈的震动都可能诱发室颤。”
刘振国点头。
他一挥手,几个士兵和消防员一起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陆茗从车里抬出来,放在担架上。
陆茗的身体在担架上轻轻晃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可他没吭声。
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方医生跟在旁边,一只手按着陆茗的脉搏,另一只手拿着心电监护的屏幕,眼睛盯着上面跳动的波形。
“慢一点。”
“再慢一点。”
抬担架的人放慢了脚步。
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陆茗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嘴唇还是紫的,可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直升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嗡嗡嗡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旋翼带起的风把周围的树枝吹得东倒西歪,雨水被搅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直升机悬停在崖顶上方,一个绳梯从上面垂下来。
“直升机到了!”有人喊。
刘振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着担架上的陆茗。
“送上去。”
方医生跟着担架上了绳梯。
他一只手扶着担架,另一只手还按着陆茗的脉搏,眼睛盯着心电监护的屏幕。
绳梯晃晃悠悠的,雨水浇在他脸上,他也没眨眼。
他只是盯着那个屏幕,盯着上面跳动的波形。
傅景天紧跟在后面。
他的动作比任何人都熟练,一只手抓着绳梯,另一只手护着担架的一角,身体随着绳梯的晃动自然调整重心。
好莱坞六年的动作片拍摄,让他对这样的场景毫不陌生。
可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高,不是怕摔。
是怕担架上那个人,撑不到医院。
直升机舱门关上了。
旋翼的声音越来越大,飞机缓缓升起来。
傅景天蹲在担架旁边,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茗的手指。
那只手冰冷。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
“陆茗。”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旋翼的声音淹没。
陆茗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着。
“你撑住,顾擎昀在路上了。他让你等他。”
陆茗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然后,傅景天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可傅景天感觉到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方医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心电监护的屏幕又调亮了一些,继续盯着上面的波形。
刘振国站在雨里,看着那架直升机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里。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收队。”
士兵们开始收拾装备。
消防员们也开始清理现场。
杨婉站在雨里,看着那架直升机消失的方向,眼泪还在流,可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雨水浇着,任眼泪流着。
江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清羽已经被抬上了另一辆救护车,他本来想跟着去的,可他看见杨婉一个人站在那里,就走过来了。
“杨姐。”
杨婉没说话。
“陆老师会没事的。苏哥也会没事的,他们都会没事的。”
杨婉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年轻人,此刻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眼眶红红的。
“嗯。”杨婉说,“他们会没事的。”
直升机在雨幕里飞行。
舱内,方医生蹲在担架旁边,眼睛盯着心电监护的屏幕。
陆茗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保温毯,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可他的眼睛已经睁开。
他看着机舱顶部的灯,看了很久。
“陆茗。”方医生叫他。
陆茗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感觉怎么样?”
陆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冷。”
方医生愣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病人,有的说疼,有的说闷,有的说喘不上气。
可这个年轻人说冷。
傅景天立即伸出手,摸了摸陆茗的额头。
冰凉。
他把保温毯又裹紧了一些,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暖水袋,灌上热水,塞进陆茗的手里。
“还冷吗?”他问。
陆茗握着那个暖水袋,手指慢慢收紧了。
“好一点了。”
方医生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方医生问。
他其实知道,可他想让陆茗说话。
说话能让人保持清醒,能让人撑住。
“陆茗。”
“多大?”
“二十四。”
“做什么的?”
“做茶。”
方医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老婆喜欢喝茶,家里堆了好几种茶叶,什么龙井、普洱、大红袍。有一次他老婆拿着手机给他看一条新闻,说“你看这个人,才二十几岁,就把失传了一千年的茶复原出来了”。
他当时看了一眼照片,没在意。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照片上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龙园胜雪,是你做的?”
陆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
方医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不能死。
傅景天蹲在担架的另一边,握着陆茗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看着陆茗苍白的脸,看着他发紫的嘴唇。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一句他憋了很久、一直不敢说的话。
最终,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景天。”陆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
傅景天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不谢。”他声音很轻。
直升机继续往前飞。
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中雨。
方医生看着心电监护的屏幕,波形还在跳,还是快,可没刚才那么乱了。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靠在舱壁上。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可东边有一线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