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昀沉默,偏过头看着父亲。
“你是顾家的独子。”
“老爷子把一辈子的心血交到你手上,你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你倒好,你给我带回来一个男人。”
说这些的时候,顾正峰的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厌恶。
只有不理解。
不是不理解两个男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是不理解……为什么是他儿子。
“你让我怎么跟族里的人交代?怎么跟公司的股东交代?怎么跟那些跟着顾家干了几十年的老员工交代?”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顾擎昀终于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没有做错?你找一个男人做老婆,你说你没有做错?”
“我没有做错。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没有伤害任何人?”顾正峰冷笑了一声。
“你问问你妈,她有没有受伤害?你问问你爷爷,他有没有受伤害?你问问你自己……你几次在手术室外面守着,在深更半夜的走廊里,一个人靠着墙,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死是活,你有没有受伤害?”
顾擎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妈跟着你哭,你爷爷跟着你担心。”顾正峰的声音像是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你说没有伤害任何人?”
顾擎昀没有立刻回答,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爸,如果他是个女人,你还会说这些话吗?”
顾正峰一怔。
“如果他是个女人,你会觉得他配不上我吗?你会觉得他身体不好,不能继承家业吗?你会觉得他不应该住在我们家,不应该叫我妈‘苏姨’,不应该叫你‘顾叔叔’吗?”
顾正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顾擎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如果他是个女人,他会觉得那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教养,有分寸。
写一手好字,弹一手好琴,泡一手好茶。
和他下棋的时候不卑不亢,和他说话的时候从容坦荡。
病成那样,脊背还是直的。
他会觉得,这样的年轻人,是他见过的后辈里最好的一个。
他会觉得,擎昀有眼光。
可他不是女人。
“爸,他还是那个人。”顾擎昀的声音低下来,“什么都没变。他写的字还是那些字,泡的茶还是那些茶,弹的曲子还是那些曲子。”
“他对人的好,对人的体谅,对人的那种……不愿意让任何人为难的温柔,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你的看法。”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正峰站在那里,看着儿子。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压了一辈子的东西,从来不让人看见。
在部队,他是铁打的司令,是战士们眼里不会倒的山。
在家里,他是沉默的丈夫,是不苟言笑的父亲。
他把所有的软都压在心底,压了几十年,压到他自己都忘了那些东西还在。
突然想起陆茗在他们家过年的那天。
吃饭的时候,他夹菜只夹面前那两碟。
老爷子让他多吃点,他就多吃点,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顾正峰当时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这孩子,身子太弱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身子弱。
那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一遭,还能坐在这里,还能对每个人微笑,还能在吃完饭之后帮着李姨收拾碗筷的……韧。
他想起年三十那天下午,陆茗站在花梨木长案前,挽袖,蘸墨,落笔。
每一副字都是不一样的笔意,每一副字都是给不同的人。
给他的那副《满江红》,笔力雄健,气势开张,“怒发冲冠”四个字像是要从纸上站起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字,没有二十年的功夫写不出来。可他不知道,那不是二十年。
那是隔着一千年。
是一个人把一辈子没过完的日子,都磨进了笔墨里。
顾正峰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背对着顾擎昀坐下。
拿起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两下,然后开口。
“擎昀。”
“嗯。”
“我不同意。”
顾擎昀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不是因为他是男人。”顾正峰的声音很低。
“是因为你瞒着我。是因为你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顾擎昀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这个三十年没有在他面前塌过的背影。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从部队回来,都会站在门口,把军帽摘下来,挂在衣钩上。
然后他蹲下来,张开手臂。
他跑过去,扑进那个怀抱里。
怀抱很硬,军装上的扣子硌得他脸疼。
可他从来不觉得疼,那是他的山。
后来他长大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从“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到“公司最近怎么样”,从面对面的交谈到电话里的三言两语。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变成了一个需要汇报工作的上级。
他不知道怎么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他是个男人,他身体不好。
我差点失去他,我怕。
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怕看到父亲失望的眼神,怕听到父亲说“你怎么会这样”,怕那座山,在他面前崩塌。
“你以为我是那种老古董?你以为我会把你赶出去?你以为我会不认你?”顾正峰声音终于裂开,“我是你爸。不管你做什么,你都是我儿子。”
他转过身,看着顾擎昀。
他的眼眶也红了。
“可你不能瞒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我觉得我养了几十年的儿子,跟我不亲了。他有了心事,不跟我说了。他有了喜欢的人,不带回来给我看了。”
“他觉得我会反对,会觉得他丢人,会觉得他不配做顾家的儿子。”
“我没有觉得丢人。”顾擎昀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怕你失望。”
顾正峰看着他,站起来。
绕过书桌,走到顾擎昀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重到顾擎昀的身体晃了一下。
像小时候他教他站军姿,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挺直了。”
顾擎昀挺直了。
“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顾正峰的声音有些哑,“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顾擎昀抬手擦了擦眼泪。
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爸。”
“别哭了。”顾正峰瞪了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顾擎昀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可是爸,孩子……”
“你爷爷把顾氏交给你,是因为你能干,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
顾擎昀愣了一下。
“顾氏是顾家的,可它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有堂兄弟,有侄辈。你爷爷还有好几个孙子,你妈那边也有亲戚。你实在不行……还可以从族里过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