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顾擎昀。
“办法总比困难多。”
话说到这里,顾擎昀突然抬起双手抹了一把脸。
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
他输了,把棋盘一推,不想下了。
父亲把棋盘摆正,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来。
“下棋,输赢是常事,输了就想办法赢回来。推棋盘,算什么本事。”
后来他接手顾氏,那些老股东不服他。
他没有推棋盘。他一颗棋子一颗棋子地下,一步一步地走,把一盘残局下成了赢局。
“可你要是因为怕对不起顾家,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人……”顾正峰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你才真的让我失望。”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开口,声音干涩。
“爸。”
“嗯。”
“谢谢你。”
顾正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别谢我。”顾正峰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支钢笔,又转了两下。
“我还没同意呢。”
顾擎昀看着他。
“我只是说,我不反对。”顾正峰把钢笔放下,看着儿子。
“可你要让我接受,得给我时间。”
“多久?”
顾正峰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他顿了顿,“也许你把人带回来,让我看看。”
“好。”顾擎昀点头,“我带他回来。”
顾正峰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您说。”
“他那个心脏……到底怎么样?”
顾擎昀的呼吸顿了一下。
“医生说,只要好好养着,定期复查,不做剧烈运动,不劳累,不受凉……”他顿了顿,“能活很久。”
“能有多久?”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
“保养得好的话,二十年,三十年。”
“不够。”顾正峰说。
顾擎昀愣了愣。
顾正峰抬起头,看着他。
“二十年,三十年,你怎么办?”
顾擎昀张了张嘴,他想说“我知道”,想说“我做好了准备”,想说“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他”。
可这些话,在父亲那双红着的眼睛面前,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父亲问的不是“他怎么办”,是“你怎么办”。
是……他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只知道自己不会放手。
不管是一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不会放手。
“带他回来,我看看。”
楼下,客厅里。
顾老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又摇了起来。
楼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可两个人都听见了。
苏婉晴抬起头。
顾擎昀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眼眶还有些红,可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苏婉晴站起来。
没有问“怎么样”,没有问“你爸说什么了”。
她只是走过去,替儿子理了理衣领。和之前一样的动作,可这次,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多停了一瞬。
顾擎昀低下头,让母亲理。
苏婉晴理好他的领口,拍了拍,退后一步。
她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
顾老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停了:“你爸怎么说?”
顾擎昀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
他蹲在老爷子膝边,像小时候听他讲故事那样。
“爸说,让我把人带回来,给他看看。”
顾老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顾擎昀的头顶。
“好,带回来。爷爷给他泡茶。”
顾擎昀低下头,把脸埋在顾老的膝盖上。
很轻,只是贴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
然后,门开了。
顾擎昀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
他抬起头。
玄关的光涌进来,和客厅里的暖黄灯光撞在一起。
那光里站着一个人。
这人大衣被雨水浸湿了几处。
头发半干,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上。
门外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肩上,发间。
顾擎昀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陆茗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三下,然后把伞收好,挂在门边的伞架上。
然后把大衣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挂在衣钩上。
动作不快,可每一步都做得极稳、极妥帖。
顾擎昀看着他做这些事,一动不动,顾老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然后,陆茗转过身来。
他站在玄关,脊背挺得很直。
月白衬衫领口那两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就连袖口的扣子也是。
头发半干,被他用手指往后理过,可还是有一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他没有再管它,只是弯了弯唇角,唤他名字:“擎昀。”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来了。”就三个字。
顾擎昀大步走过去。
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他伸出手,没有拥抱,也不是握住他的手。
只是把他领口那两颗系得太紧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路上冷吗?”
“还好,刘叔开得很稳。”
顾擎昀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把那只手紧紧握住。
陆茗任他握着。
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顾擎昀的肩膀,落在客厅一处。
苏婉晴站在沙发旁,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老爷子,苏姨。”
陆茗打了声招呼,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楼梯上。
顾正峰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这位军区司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玄关里站得挺直的年轻人。
陆茗并没有躲开对方目光。他松开顾擎昀的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客厅中央,抬起头,看着楼梯上的人。
青年微微挺了挺脊背。
那个动作很轻,可顾正峰看出来了。
然后,陆茗开口,声音清冽,沉静。
“顾叔叔。冒雨前来,失礼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看着顾正峰。
目光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不是来请求许可,也不是来宣示什么。
顾正峰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客厅里那座老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走着。
然后,顾正峰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走到陆茗面前,停住。
他比陆茗高半个头,低下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下一局?”
陆茗抬起眼:“好。”
顾正峰走在前头,步子不快。
陆茗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这两步是他自己留的。不是疏远,是分寸。
前世陆家的规矩,晚辈随长辈入室,须落后三步入席。
这里不是陆家,可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换了一副身体,换了一个时代,还在。
书房门开着。
顾正峰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方棋盘。
陆茗走进来,绕过书桌,在棋盘另一侧站定。
他没有坐。
顾正峰没有坐,他便不坐。
对方看了他一眼,然后坐下。
陆茗这才落座。
窗外雨还在下。
顾正峰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捡回罐子里。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捏棋子的时候却极轻。
陆茗看着那双手。
去年年三十,也是这双手,和他隔着这张棋盘,下了三局棋。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是谁。
只道他是顾擎昀从外面请回来的一位“朋友”,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一个值得提携的后辈。
他还把这个人当成自己家的孩子。
此刻他已经知道。
知道这个人不是“陆茗”,不是那个二十多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在孤儿院长大的弃儿。
他是从宣和三年的汴京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