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昀收到杨婉邮件时,正在开季度财报会议。
投影仪上的数字密密麻麻,高管们汇报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嗡嗡作响。
顾擎昀心不在焉。
他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杨婉的邮件很长,附件是江屿团队的合同扫描件。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顾总?”财务总监停下汇报,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数据……”
“继续。”顾擎昀头也不抬。
他点开微信,找到陆茗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三天前。
“听说你接了江屿的MV?”
“嗯。”
“他那人疯疯癫癫的,但做事认真。拍摄地偏远,我让杨婉多安排个人跟着你。”
“好。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擎昀盯着那个“好”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退出对话框,给杨婉发消息:
“合同我看过了。医疗团队那边,我让顾氏私立医院出人。你跟江屿团队说,人我们自己带。”
杨婉秒回:“好的顾总。那其他条款……”
“按陆茗的意思来。他愿意接,就接。但安全必须保证。”
“明白。”
关了手机,顾擎昀抬起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刚才说到哪了?”
财务总监赶紧接话:“第三季度的利润率,同比上升了……”
顾擎昀“嗯”了一声,重新看向投影仪。
但脑子里,全是陆茗。
苍白的手指,清瘦的背影,还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偶尔却会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自己在浴室里,失控地喊出那个名字……
合同签得很顺利。
江屿团队那边没有任何异议,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把拍摄地改成离市区更近的影视基地,被陆茗拒绝了。
“就按原计划,去黄山。”陆茗在电话里对江屿说,“既然是讲制墨人的故事,总得有松,有山,有烟。”
江屿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嗷嗷叫:“陆老师!你太懂我了!我这就让团队准备!你放心,吃住行都安排得妥妥的,保证让你住得舒服!”
挂了电话,陆茗看着日历。
拍摄时间定在清明前一周。
清明。
他手指轻轻拂过那两个字。
手机震了。
是江屿发来的微信,一连串图片。
【江屿:陆老师!你看这套衣服!我特意找老师傅定做的,宋代文人常服,料子是香云纱,春天穿透气!】
【江屿:还有这个!仿古的制墨工具!我让人按古法复原的,你看看对不对?】
【江屿:对了陆老师,你最近有空吗?咱们碰个头,聊聊细节?我请了位研究宋代制墨的专家,也想让你见见。】
陆茗打字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
几乎秒回。
【江屿:明天下午!清音阁!苏哥也说有空,咱们仨好好聊聊!】
第二天下午,陆茗到清音阁时,江屿已经到了。
不仅到了,还把苏清羽的工作室折腾得面目全非。
原本极简的茶室,此刻堆满了各种器物:仿古的墨锭、松烟、胶料、木模,还有一整套缩小版的制墨工具。
江屿正蹲在一堆木模前,拿着本古书对照,眉头皱得死紧。
“不对啊……这纹样,书里说应该是云雷纹,这刻的怎么像蟠螭纹……”
苏清羽坐在茶台前泡茶,面无表情,但额角青筋跳了跳。
“江屿。”他冷声开口,“你再把那堆木头往我琴桌上搬,我就把你连人带木头扔出去。”
江屿头也不抬:“哎呀苏哥,别这么小气嘛!我就放一会儿,比对完了就收!”
陆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他轻咳一声。
江屿猛地抬头,眼睛“唰”地亮了。
“陆老师!”他窜起来,差点带倒旁边的墨锭架子,“你来了!快来看!这些都是我准备的!”
陆茗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块半成品的墨锭。
入手沉甸,表面光滑,隐隐有松烟特有的焦香。
“松烟三分,胶七分。胶多了,墨色呆滞。胶少了,不易成型。”
江屿瞪大眼睛:“陆老师你还懂制墨?”
“略知一二。”陆茗放下墨锭,“前……小时候见过家里老人制墨。”
差点说漏嘴。
江屿却浑然不觉,兴奋地搓手:“那太好了!我请的那位专家临时有事来不了,正愁没人把关呢!陆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些工具对不对?”
陆茗一样样看过去。
松烟窑的形制,炼烟用的铁釜,和胶用的铜锅,捣练用的石臼,成型用的木模……
“大体没错。”他拿起一个木模,指着边缘处,“但这里,刻痕太深了。古法制墨,模子要光滑,不然脱模时容易伤到墨体纹路。”
江屿赶紧掏出小本本记:“记下了记下了!还有呢?”
“松烟要选老松。”陆茗继续解释说,“松龄越长,烟质越细腻。最好是黄山上的古松,受日月精华,烟有灵性。”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专注。
像真的见过那些古松,见过那些在深山里一点一点收集松烟的匠人。
苏清羽泡茶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陆茗。
青年蹲在一堆制墨工具前,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透明。明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却好像真的成了那个宋代制墨人。
跨越千年,从时光深处走来。
“陆老师。”苏清羽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这些?”
陆茗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看见苏清羽眼底的探究,很深,很沉。
“梦里学过。”陆茗轻声说,半真半假。
又是这句。
苏清羽没再追问。
他倒了三杯茶,推过来:“喝茶。”
江屿屁颠屁颠跑过来,端起一杯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陆老师,拍摄脚本我发你邮箱了,你看过了吗?”
“看了。”陆茗端起茶杯,小口喝着。
“你就按你平时的样子来!该泡茶泡茶,该写字写字,该发呆发呆!镜头会抓的!”
他说着,忽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陆老师,你知道什么叫‘电影感’吗?”
陆茗摇头。
“就是……”江屿想了想,“就是不用说话,不用刻意做表情,但观众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导最擅长拍这种。他镜头下的你,哪怕只是坐在那儿看云,观众也能看出你心里有故事。”
陆茗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不用试!”江屿拍胸脯,“你就是!”
正说着,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清羽皱眉:“谁?”
门开了。
一道浅粉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云舒,云家大小姐。
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针织连衣裙,外搭米白色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妆容精致,笑容温婉。
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点心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