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V拍摄定在下周五。
杨婉订了周四下午的机票,从杭州飞南宁,再转车去横县。
合同细节她跟国家古琴乐团那边谈了两轮,最后敲定的条款比苏清羽最初拿来的更优厚:保证每天有足够的休息间隔,片酬之外还追加了差旅和医疗保障。
顾擎昀周三一早飞巴黎,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陆茗醒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摸了一下那边的床单,凉的,说明走了有一会儿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那块老式机械表下面。
纸条上写着:药按时吃。到了横县给我电话。——顾。
陆茗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起床。
厨房里温着小米南瓜粥,旁边还有一碟煎饺和一小碗醋。
他盛了粥,坐下来慢慢吃。煎饺底面焦脆,咬开有汤汁,蘸了醋刚好解腻。
下午三点,陆茗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他靠在藤椅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加了一条薄毯。
杨婉发了几十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陆老师,你醒了给我回电话。大事。”
他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老师!”杨婉的声音又尖又兴奋,“你看国外热搜了吗?”
“没看。”
“你现在看。不,你别看,我念给你听。热搜第一,‘陆茗点茶’,爆了。热搜第二,‘龙园胜雪’,爆了。热搜第三,‘宋代点茶’,沸了。热搜第四,‘陆神’,沸了。还有……The Leafies官方发推了!”
陆茗愣了一下。
“发了什么?”
“我截图发你了。你等着,我念……翻译过来大概是‘今天我们见证了一个奇迹。陆茗先生的点茶仪式不只是一盏茶,它是诗,是哲学,是华夏的灵魂。我们致以最深的敬意。’”
陆茗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Jane Pettigrew女士亲自发了推文,还@了你。她说‘我喝了七十年茶,今天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茶是什么。谢谢你,陆茗先生。’”
陆茗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陆老师?你在听吗?”
“在听。”
“还有好多,国内的、国外的,铺天盖地。官方日报又发了一篇评论员文章,标题是《一盏茶里的文化自信》。华夏社也发了,全球时报也发了。还有BBC也转了The Leafies那条推文,配了一句‘Chinese tea ceremony stuns the world’。(华夏茶世界第一)”
“杨姐。”
“嗯?”
“Jane Pettigrew女士,我想给她写一封信。你帮我翻译成英文。”
杨婉沉默了两秒。
“好。你写,我来翻。”
陆茗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在书案前坐下。
研墨,铺纸,提笔。
想了想,落笔。
“Pettigrew女士台鉴:
今日得闻盛赞,愧不敢当。
茶非一人之茶,乃千年之茶。
陆某不过一介茶人,代先辈捧出此盏。
茶道之妙,不在技艺,在心。
心到之处,茶自芬芳。
愿世界茶人,以茶为媒,常相往来。
陆茗 顿首”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杨婉。
杨婉秒回:“收到。我翻译好发你确认。”
周四下午,杭州飞南宁。
杨婉和陆茗到了机场。
“苏老师那边说,到了南宁有人接,我们直接送去横县。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在茉莉花大道上,离花田很近。”杨婉一边看手机一边说。
“好。”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南宁吴圩机场。
两人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举着牌子的人。
牌子上写着“小陆”两个字,字很大,用红笔描了边。
举牌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牛仔裤,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杨姐姐,陆老师!我是小韦!苏老师让我来接您!”她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广西口音,“g”和“j”分不清,把“老师”说成了“老西”。
杨婉笑着应了一声。
陆茗戴着口罩:“辛苦你。”
小韦帮他们把行李箱拎上车,是一辆白色的SUV,车里放着茉莉花味道的香薰。
“陆老师,杨姐姐,从南宁到横县要一个半小时,您们先眯一会儿。”
“好。”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路两旁的风景渐渐从城市变成田野,大片大片的绿色,偶尔有成群的白鹭飞过。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路很窄,两边种满了树,树不高,叶子很密。
小韦说:“这就是茉莉花大道了。您们看两边,全是茉莉花田。”
陆茗摇下车窗,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香精刺鼻的香,是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香气从鼻腔钻进去,一直灌到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好香啊!”杨婉闭上了眼感叹道。
田里种满了茉莉花,矮矮的,一丛一丛的,叶子是深绿色的,花是白色的,一小朵一小朵的,藏在叶子中间。
花田里有人在采花,戴着斗笠,弯着腰,手在花丛里飞快地移动。
陆茗看着那些采花人,忽然想起采茶人。
也是这样弯着腰,也是这样手快,从清晨采到日暮。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酒店不高,五层楼,外墙刷成白色,门口种着两棵很大的茉莉花树,开满了花。
“陆老师,苏老师住302,您住他隔壁,303。杨姐姐,您的房间在305。”小韦把房卡递给他们,“晚上苏老师请吃饭,就在酒店旁边的农家乐。”
陆茗进了房间,把行李箱放下,走到窗前。
窗户朝南,推开就能看见花田。一大片一大片的茉莉花,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不腻。
他拿出手机,给顾擎昀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到了?”顾擎昀的声音有些疲惫。
“到了。横县,茉莉花大道。”
“那边怎么样?”
“很香。到处都是茉莉花。”
顾擎昀在那头笑了一下:“那挺好。”
“你呢?巴黎那边天气怎么样?”
“下雨。”
“你注意休息,不要熬夜。”
“知道的。”
挂了电话,陆茗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花田里的采花人收了工,三三两两往回走,有说有笑的。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七点,杨婉准时来敲门。
陆茗换了件亚麻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跟着她下楼。
农家乐就在酒店旁边,走路三分钟。
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宽敞,摆了十几张桌子。
苏清羽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着江屿。
他正低头给苏清羽倒茶,倒满了才抬起头,看见陆茗和杨婉进来,眼睛一亮,嗓门大得整个店都听得见。
“陆老师!杨姐!这边这边!”
苏清羽面无表情地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立刻收了声,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清羽站起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小陆,杨小姐,坐。这边菜偏辣,你们能吃辣吗?”
“能吃一点。”陆茗说。
“我都可以。”杨婉点头。
“那让老板少放辣。”
苏清羽跟小韦说了几句,小韦跑去厨房了。
陆茗坐下来,江屿已经自来熟地给他和杨婉各倒了一杯茶,嘴里还嘟囔着:“苏哥说这家农家乐的酸笋炒牛肉一绝,我等了好久了。”
苏清羽没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江屿面前那碟花生米端过来,放到陆茗这边。
江屿愣了一下,伸手要去够,苏清羽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少吃点,上火。”苏清羽声音不大,语气也淡。
江屿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乖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那眼神一直往苏清羽那边飘,像一只被主人管着又不甘心的大金毛。
陆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头喝茶,没说话。
杨婉倒是多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