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一壶茉莉花茶,玻璃杯里泡着几朵茉莉花,花瓣在水里舒展开来,白白的,很好看。
陆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汤黄绿,香气浓郁,入口有一丝甜,尾韵有点涩。
不是好茶,可也不差。茉莉花的香把茶的缺点都盖住了,喝起来顺口。
“怎么样?”苏清羽问。
“很香。”陆茗放下杯子,“老百姓喝的茶,不讲究,解渴就行。”
苏清羽点了点头:“我小时候喝的第一口茶就是茉莉花茶。我妈泡的,大茶缸子,放一把茶叶,几朵花,能喝一天。”
陆茗看着他,忽然觉得苏清羽这个人,不像表面那么冷。他只是把热的东西藏在里面,不轻易给人看。
江屿在旁边插嘴:“苏哥小时候可爱喝这个了,有一回喝多了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练琴,把他妈吓一跳。”
苏清羽看了江屿一眼,那眼神不凶,但江屿立刻闭嘴了。
可闭嘴不到三秒,又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嘛。”
苏清羽没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菜上来了。
白切鸡,酸笋炒牛肉,清炒时蔬,一盆紫菜蛋花汤。
酸笋炒牛肉摆在正中间,热气腾腾的,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江屿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好吃。”
苏清羽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把一杯凉茶推到他手边。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下意识的。
推完之后他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到碗里。
“小陆,尝尝这个鸡,是这边散养的。”
陆茗夹了块鸡肉,低头吃了一口。
鸡肉很嫩,皮脆肉滑,蘸着姜葱酱料,鲜得很。
江屿在旁边吃得热火朝天,但时不时会停下来,给苏清羽倒杯茶,或者把他面前快凉了的菜转一下,让热的那面对着他。
苏清羽从头到尾没看他,可每次江屿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他的嘴角都会微微动一下。
那弧度太浅了,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陆茗看见了。
他低下头,慢慢扒饭,心里忽然想起顾擎昀。
那个人也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可水永远是温的,药永远是备好的,外套永远在起风之前搭过来。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江屿最后把酸笋炒牛肉的盘子底都刮干净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苏清羽看了他一眼,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放在他手边。
没说话,也没看他。
江屿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笑嘻嘻的。
“苏老师。”杨婉放下筷子,喝了口汤问道,“明天的拍摄,具体怎么安排?”
苏清羽放下筷子:“明天一早去花田。日出的时候,光线最好。我们在花田里弹奏,无人机航拍。曲目《高山流水》,我弹古筝,小陆弹古琴。”
陆茗点了点头:“需要提前合一下?”
“不用。”苏清羽看着他,“你的琴,有你的呼吸。我的筝,有我的。合在一起,不用排练,反而更真。”
这话说得像禅语,可陆茗听懂了。
江屿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们俩倒是默契,那我干嘛呀?”
苏清羽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可眼底有一点很柔的光。
“你负责在旁边别出声。”
江屿瘪了瘪嘴,可那眼睛里全是笑。
吃完饭,几个人沿着茉莉花大道慢慢往回走。
月光洒在花田上,把白色的花瓣染成了银白色。
花香比白天更浓了,甜丝丝的,裹着整个天地。
杨婉走在前头,跟小韦聊天。
陆茗走在中间,苏清羽和江屿落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一起。
江屿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时不时碰一下苏清羽的手背,碰一下就缩回去,像一条试探着靠近的小鱼。
苏清羽的手始终没动,可也没有躲开。
陆茗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酒店,陆茗洗完澡,站在窗前。
他拿出手机,给顾擎昀发了一条消息。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陆茗点开,顾擎昀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那我等着看。早点睡,药吃了?”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好几遍。
【吃了,晚安。】
【晚安。】
一觉睡到凌晨五点半,手机震了。
陆茗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顾擎昀发的,只有四个字:【醒了没有?】
他眯着眼打字:【起了。你那边几点了?】
对方秒回:【23:30】
陆茗愣了一下,这人还没睡。
【怎么不睡?】
【睡不着。】
陆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还是只发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太狠。】
对方发来一个“嗯”。
然后又发来一条:【今天拍摄,别逞强。六小时一到就让杨婉叫停。】
【知道了。顾总管,您比杨姐还啰嗦。】
对方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张图片。
陆茗点开,是顾擎昀在巴黎酒店房间拍的一张窗外夜景。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这边也有茉莉花,酒店楼下花店看见的。
陆茗放大那张图片,在右下角的角落里,确实有一小盆白色的茉莉花,小小的,开得很安静。
他看了很久,把图片存了下来。
然后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那件月白色的中式立领衬衫穿好,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
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好,就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昨晚睡得不算踏实。
下楼的时候,杨婉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她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两杯红糖姜茶,看见陆茗就递了一杯过来。
“拿着,路上喝。顾总特意交代的。”
陆茗接过来,纸杯的热度透过杯壁传过来,暖着掌心。
他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嘴。
“杨姐,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没睡踏实。”杨婉打了个哈欠,从包里掏出一沓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把今天的流程又过了一遍。六点到花田,六点半日出,拍摄大概两个小时,中间休息半小时,上午再补一些近景和特写。中午收工,下午休息。明天的安排也一样,最后一天补空镜和花絮。”
陆茗听着,点了点头。
杨婉把纸折好塞回包里,抬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脸色有点白,昨晚没睡好?”
“还好。”
这时,苏清羽从电梯里出来,一身黑色,黑色亚麻衬衫,黑色长裤,布鞋。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琴囊,里面装着他的筝。
江屿跟在后面,一手提着两个大袋子,一手举着手机,嘴里叼着一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苏哥你走慢点,我鞋带开了。”
苏清羽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一拍。
江屿蹲下去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发现苏清羽站在门口等他。
他咧嘴笑了一下,小跑两步跟上去,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苏清羽的肩膀。
苏清羽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让了让,但没让开多少。
杨婉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刘导的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边还跟着一辆工具车,装满了拍摄设备。
刘导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没睡好。
“陆老师!苏老师!上车!咱们得赶在日出前到!”
车子驶上茉莉花大道。
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白,可太阳还没出来。
花田里的茉莉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白白的,嫩嫩的,像撒了一层霜。
花香混着雾气的湿意,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江屿坐在最后一排,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鼻子凑过去使劲闻。
“好香啊苏哥,你闻闻。”
苏清羽坐在他前面,微微侧了一下头。
陆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那片无边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