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顾宅院子春意盎然。
茶室的门半开着。
陆茗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沓纸。
那是他花了两天时间重新整理出来的茶谱。
从采茶到过黄,七道大工序,每一道又细分为若干小步骤,写得极细。
可写完了,看着还是不对。
他把那沓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拿起笔,在“研茶”那一节又划了两道。
研茶。
龙园胜雪最关键的步骤。
父亲说过,研茶是“定魂”。
把茶芽经过蒸、榨、洗净,再加水研磨,整整十六水,一遍一遍地磨,磨到茶泥细腻如脂、光洁似乳,磨到那点“骨”被彻底揉进去。
揉进去,才能定住。
可定多少?怎么定?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是在陆家老宅的工坊里,父亲坐在茶案前,手里握着一块刚压好的茶饼。
“茗儿,”父亲把那块茶饼托起来,对着光看,“你知道龙园胜雪为什么叫胜雪吗?”
“为什么?”
“因为白。”父亲把茶饼放回案上,手指轻轻点了点茶面,“过黄出来的白。十二宿火,低温慢焙,最后三天‘足宿’火候到了,饼面就会泛起一层莹白的霜。研不透、焙不匀,再好的芽也白不了。”
“那怎么才算焙透?”
父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等你手上有感觉了,就知道了。”
陆茗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传来脚步声。
陆茗抬头,看见顾擎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这人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又没吃早饭。”顾擎昀走进茶室,把托盘放在他面前,语气平平的。
陆茗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讪讪地笑了笑:“忘了。”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过去。
陆茗接过筷子,低头喝粥。
粥是小米熬的,熬得软烂,入口绵甜。
小菜是酱瓜和笋干,酱瓜脆生生的,笋干是李姨晒的,带着点烟熏的香。
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顾擎昀。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下午去。”顾擎昀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他脸上,“上午陪你。”
陆茗愣了一下:“陪我?我有什么好陪的?”
顾擎昀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几个盛茶样的小碟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把他那沓翻来覆去改了多少遍的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吃饭别看。”
陆茗看着他这一串动作,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天天跟人谈几个亿的生意,到他这儿就跟管小孩似的。
吃饭要盯着,睡觉要盯着,连喝口水都得盯着。
可他不烦。
不仅不烦,心里还暖洋洋。
“笑什么?”顾擎昀抬眼疑惑地看他。
陆茗低下头,继续吃粥。
可嘴角那点弧度压不下去。
吃完了,顾擎昀把那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陆茗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茶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案上,落在那沓扣着的纸上,落在顾擎昀搁在桌边的手上。
“擎昀。”
“嗯。”
“你说,”陆茗顿了顿,“我要是做不出来怎么办?”
顾擎昀看着他。
陆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那就慢慢来,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你又不赶时间。”
陆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养你,”顾擎昀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慢慢试,试一辈子也行。”
陆茗脸一热,别过脸,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几丛春笋在风里轻轻晃着。
“谁要你养。”他小声嘀咕。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手心温热,干燥,令人心安。
任由对方握着,看着窗外的春光,陆茗心里那点焦躁,慢慢散了。
下午,顾擎昀去了公司。
陆茗一个人在茶室里,把上午扣起来的纸翻回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需要一个地方,安静,没人打扰。
还需要一个人。
消息是第二天下午送到陈家的。
陈老正在院子里逗他那只养了八年的画眉,听见老妻说“顾家派人来了”,手里的鸟食罐差点掉地上。
来的不是顾擎昀,也不是陆茗,是一个看着面生的年轻人,规规矩矩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毛笔字:
【三月二十日,北苑故地。盼与君同。陆茗。】
陈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妻在旁边问:“谁的信?写的什么?”
陈老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告诉陆老师,老朽一定到。”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妻还在追问:“到底什么事啊?看你那表情,跟见着祖宗似的……”
陈老转过身,看着老妻,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奇怪,又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
“祖宗?”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往后院走去,“我收拾收拾东西,过阵子要出趟远门。”
老妻愣在原地:“哎!去哪儿啊?去多久啊?你那鸟怎么办啊?”
陈老头也不回:“鸟你帮我喂。别问去哪儿,问了我也不说。”
三月二十号,福建建瓯,东峰镇。
陆茗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茶园。
这是北苑御茶园的故地。
千年前,这里是皇家禁地,寻常百姓不得入内。
如今,茶树依旧葱茏,却再没有什么“御焙”,只有寻常茶农在此耕作。
顾擎昀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陆茗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乌沙土,黑中带黄,疏松肥沃。
和前世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陆老师。”
身后传来陈老的声音。
陆茗转身。
陈老站在山坡下,身边还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皮肤黝黑,身形瘦小,穿着半旧的深蓝布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
那个老人的眼睛,正盯着陆茗看。
目光很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隐约的……敬畏?
陆茗心里微微一动。
陈老走上山坡,在他面前站定,压低声音:“这位是林阿贵,祖上七代都在这北苑种茶。他家老宅后山有一片野放茶树,树龄都在百年以上。”
“我托了福建茶协会的老朋友,才找到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可信之人,有些话……我跟他透了底。”
陆茗看向林阿贵。
林阿贵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阿贵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陆茗面前停住,然后微微躬下身,行了一个古礼。
那姿势,和陈老在茶室第一次对陆茗行礼时一模一样。
“林阿贵。”他直起身,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闽北口音,“祖上七代种茶,传到我这一辈,就剩我一个人了。陈老说,您要做龙园胜雪?”
陆茗点头看着他。
“您做。这山上的茶树,您随便挑。要什么,我给什么。”
陆茗沉默了两秒:“多谢。”
林阿贵摇了摇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山坡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夜里露水重,你们城里人住不惯。我在山下有间老屋,收拾干净了,你们住那儿。”
说完,就大步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