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昀拿起手机,往下滑。
评论区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每一条微博底下都有成千上万条评论,像开了闸的洪水,泥沙俱下,什么都有。
【非遗大使+茶道大佬混围棋界了??】
【楼上的,陆神还会古琴,你们就说厉不厉害叭!】
【陆茗?演《汴京烟云》那个陆茗?他会下棋???】
这一条被顶得最高,底下吵成一片。
【演员就好好演戏,别来蹭围棋的热度】
【看过他下棋吗就在这骂】
【围棋协会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是实在找不出人了拉个明星来充数?丢人不丢人?】
【再说一遍,陆茗不是明星!他是华夏非遗文化传承人,是龙园胜雪复原者!】
顾擎昀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有一条评论被转发了很多次,是一个围棋业余六段的博主发的,措辞比前面那些都客气,可更扎人。
【我不质疑陆先生的才华。我看过他的茶道,听过他的古琴,读过他的字。他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但围棋不是艺术,是竞技。一个没有参加过任何职业比赛的人,忽然代表国家出战应氏杯?恕我直言,这是对围棋这项运动的不尊重,也是对所有拼搏了十几年才拿到职业段位的棋手的不尊重。】
顾擎昀的手指在这条评论上停住了。
陆茗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把那条评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顾老面前的桌面上,端起那碗已经凉到刚好的汤,喝了一口。
“他说的,”陆茗放下汤碗,“有道理。”
顾擎昀看着他。
“一个没有职业段位的人,忽然代表国家出战。换了我,我也会质疑。”陆茗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不是恶意。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你不生气?”顾擎昀问。
陆茗想了想:“不是生气。是……”
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词。
“是重。”
“可棋不会因为重,就不下了。”
吃完饭,陆茗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他并没有回头。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他肩膀上落的一小片梅瓣轻轻拈走。
“又不穿大衣。”顾擎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无奈。
不是责怪,是说了很多遍,知道说了也没用,可还是要说。
陆茗弯了弯唇角:“忘了。”
“你每次都忘。”
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深灰色的,是这人的,太大了,肩线落到他上臂,袖口盖过他的指尖。
大衣上有顾擎昀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雪松。
陆茗把袖口拢了拢,手指缩进袖管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杨婉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看热搜。”
热搜第一条已经换了。
#井山裕太回应陆茗出战#
他点进去。井山裕太的微博是十分钟前发的,用的是中文。
“欢迎。”
就这两个字。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一张棋盘。棋盘上只落了四枚棋子,黑白各二,各占两个星位。
和陆茗与顾正峰下的那局棋,开局一模一样。
陆茗看着那张棋盘,看了很久。
“他查我。”陆茗把手机举了举。
顾擎昀低下头看那张图。
“陈老把我跟老爷子下的棋谱,送给了围棋协会。”陆茗淡淡道,“围棋协会里有日本棋院的人。或者说,有把棋谱传给日本棋院的人。”
顾擎昀的眉头蹙了一下。
商场上,这叫信息泄露。
棋场上,这叫对手已经把你的棋路,拆解过了。
“需要我出手么?”他问。
陆茗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顾擎昀。
廊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夜色里。
大衣的领口太大了,露出他一截清瘦的脖颈,锁骨窝里落着一小片光。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大衣的领口拢了拢。
陆茗任他拢。等他拢好了,才开口。
“无碍,只知皮毛罢了。”
顾擎昀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陆茗的额头上。
很轻。像两棵树在风里,枝梢碰了一下。
陆茗没有动。
他闭了一下眼睛。
廊灯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融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是他的,哪一道是顾擎昀的。
“冷吗?”顾擎昀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冷。”陆茗说。
顾擎昀没有追问,只是把陆茗的手从大衣袖管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然后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隔着毛衣,隔着衬衫,让他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你在干什么?”陆茗笑问。
“暖手。”
“用手就行了。”
“手不够暖。”顾擎昀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心最暖。”
陆茗愣了一瞬。
然后眉眼弯起来,连鼻梁上都好像都有了笑意。
这个人,怎么会说这种话。
明明是从不擅长说情话的人,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直接掏出来的,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抽手。
任顾擎昀把他的手指贴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那里一下一下的跳动。
他自己的心跳也在加快。
过了很久,顾擎昀开口。
“陆茗。”
“嗯。”
“那局棋,你会赢的。”
陆茗抬起眼。
“不是因为你的棋比他好。”
“是因为,他只有棋。而你有一千年的东西,那一千年在他棋盘之外。他够不着。”
陆茗看着他,然后他把额头从顾擎昀的额头上移开,往后退了半步。
顾擎昀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贴在心口,没有松开。
“擎昀。”
“嗯。”
“那一千年里,”陆茗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北风一吹就散了,“有这一刻。”
顾擎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更深了。
李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想叫他们进去吃酒酿圆子,看见廊下两个人站在那儿,额头抵着额头,手贴在心口。
她张了张嘴,又把头缩回去了。
厨房里,酒酿圆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甜香弥漫。
李姨站在灶台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这俩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