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周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他看起来比傍晚时更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看见陆茗起身坐在床上,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进来。
“我、我给你煮了姜汤。”周邵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摸陆茗的额头,“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发烧了?”
陆茗偏头躲开他的手。
“出去。”声音很冷,但因为咳嗽和虚弱,少了平时的力道。
周邵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陆茗苍白的脸,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的眼睛,还有那紧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
心里那股压抑了半个月的悔恨和痛苦,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陆茗,你就这么讨厌我?”周邵声音发颤,带着质问,“连让我照顾你一次都不行?”
“我不需要你照顾。”陆茗转过头,看向窗外,“请你出去。”
“你需要!”周邵忽然拔高声音,神情激动,“你看看你自己!烧成这样,一个人在这破屋子里硬撑!陆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生病了,会给我打电话,会撒娇说难受,会……”
“那是以前。”陆茗打断他,字字诛心,“以前的陆茗已经死了。周邵,是你亲手杀了他。”
周邵浑身一震。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房间里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
良久,周邵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对,是我杀的。”他喃喃道,“我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骗他的钱,我让他给陆芷馨输血……是我把他逼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眼眶通红。
“所以现在这个陆茗,恨我是应该的。”
“我不恨你。”陆茗喘了口气,“我说过了,恨需要感情。我对你,没感情。”
这句话比任何咒骂都狠。
周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盯着陆茗,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个清冷疏离的陆茗,和他记忆里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为他付出一切的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可偏偏,他们长着同一张脸。
“我不信。”周邵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陆茗,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我们在一起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都是假的吗?”
陆茗闭上眼睛。
身体在发烧,心脏在疼,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不想再跟周邵纠缠这些无意义的问题。
“随你怎么想。”他的声音没了力气,“现在,请你出去,我要休息。”
周邵站着没动。
他不能走。
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喂你喝姜汤。”周邵重新端起碗,在床边坐下,“喝完我就走。”
说着,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姜汤,吹了吹,递到陆茗唇边。
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滑稽。
周家大少爷,什么时候伺候过别人?
可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卑微。
陆茗睁开眼,看着那勺姜汤,又看着周邵。
然后,他抬手,轻轻一挥。
“啪——”
勺子被打飞出去,姜汤溅了周邵一身。
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说了,不需要。”陆茗声音冷得像冰,“周邵,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周邵僵在那里。
滚烫的姜汤浸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烫得生疼。
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人生生挖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急促。
云舒出现在门口,看见房间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她显然是听见动静跑过来的,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裙,头发有些凌乱。
“周先生,陆老师……”她看看周邵身上的姜汤,又看看地上摔碎的勺子,眼里闪过丝快意,但很快换成担忧。
“你们这是……怎么了?”
周邵没理她。
他只是盯着陆茗,眼睛红得吓人。
“陆茗,”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就这么……讨厌我碰你?”
“我不是……断袖……我不是……”
陆茗摇头,口中喃喃自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床沿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他要离开这个房间。
离开周邵。
离开这些令人窒息的纠缠。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刚走了两步,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
“陆茗!”周邵惊呼一声,伸手去扶。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道黑影从门外闪进来,在陆茗倒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双手臂很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意,却莫名让人安心。
陆茗跌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冷峻的脸。
顾擎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瑞士吗?
陆茗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高烧让他的意识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晃动,模糊。
他只感觉到这个人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在怀里。
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掌心很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让他想叹息。
“你发烧了。”顾擎昀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
陆茗想点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靠在顾擎昀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擎……擎昀哥?!”云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顾擎昀没回头。
他甚至没看云舒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周邵身上。
那个还保持着伸手姿势,浑身狼狈的人。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一个冰冷如刀,一个猩红如血。
空气凝固。
“周总,”顾擎昀声音平静,寒意十足,“深更半夜,在我公司艺人的房间里,做什么?”
周邵收回手,站直身体。
他看着顾擎昀抱着陆茗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顾总来得可真及时。”周邵扯了扯嘴角,笑容讥讽,“怎么,怕我对他做什么?”
“你也配?”顾擎昀反问。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耳光一样扇在周邵脸上。
周邵的脸色瞬间铁青。
“我不配?”他往前一步,声音拔高,“顾擎昀,你和他认识才多久?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三年!”
“那又如何?”顾擎昀依旧平静,“你珍惜过吗?”
周邵噎住了。
顾擎昀不再看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陆茗。
陆茗已经烧得迷糊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距,睫毛微微颤抖。
他无意识地往顾擎昀怀里缩了缩,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擎昀的眼神软了一瞬。
但当他抬起头时,那点柔软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医生。”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走廊里不敢进来的秦医生这才赶紧跑进来:“顾总。”
“他烧了多久?”
“晚上九点开始低烧,吃了退烧药,但好像没起作用。”秦医生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刚想再来看看,就听见……”
“准备输液。”顾擎昀打断他,“还有,让人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今晚我住。”
“是!”
秦医生匆匆去了。
顾擎昀打横抱起陆茗,转身往外走。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周邵和云舒一眼。仿佛那两个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顾擎昀!”周邵在他身后吼道,“你把陆茗放下!”
顾擎昀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周邵,冰冷的眼中带着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