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方,警戒线外。
江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被泥浆覆盖的山路。
警察已经进去了,消防也进去了,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手机屏幕上是他和陆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发的。
【我们晚点到。】
他那时候在忙着没在意,现在他盯着对话框,盯了很久。
“江屿。”杨婉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他们会没事的。”
江屿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可那几个关键词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找到了”
“白色SUV”
“树撑着”
“没声了”
江屿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杨婉一把扶住他,雨水浇在两人身上,凉得浑身发抖。
“活着。”江屿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他们一定都还活着。”
杨婉没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现在还不能哭。
人还没救上来,还没送到医院,还没脱离危险。
不能哭。
对讲机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
“路断了,过不去。需要绕路。需要当地人带路。雨太大,第二波泥石流可能要来。快。”
江屿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那条被泥浆覆盖的山路,路面上那些还在往下淌的黄褐色泥浆,远处山坡上那些石头和泥土已经开始松动。
“第二波泥石流。”他重复了一遍,“他们还在下面,第二波泥石流要来了。”
杨婉没说话。
警戒线外面,人群开始骚动。
所有人都在喊,可江屿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一条都没看。
只是盯着那条路,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雨幕。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惊恐的人声。
有人在喊:“山在动!山动了!”
江屿抬头。
远处的山坡上,大片的泥土和石头开始往下滑。
整块整块地塌。
树木被连根拔起,混在泥浆里,被冲得东倒西歪。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雨声,盖过了雷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尖叫。
轰隆隆的,天塌了。
“不——!!!”江屿的腿不听使唤了,他往前冲。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两只手像铁箍一样箍住他的腰。
他挣扎,拼命挣扎,可挣不开。
“放开我!苏哥在下面!你放开我!”
“这位同志,请你冷静!不要做傻事!”一个年轻协警死死抱住他,声音也在发颤。
“你疯了!”杨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尖锐的,带着哭腔,“你现在冲进去也是死!你死了谁等他回来?!”
江屿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被协警抱着,浑身发抖。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崩溃。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
远处,几辆新闻直播车已经架好了设备。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的。
记者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尖锐急促。
“各位观众,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横县通往茶厂基地的路段。下午五时许,一辆白色SUV因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坠崖。据警方消息,车上两人已被找到,但救援难度极大。就在刚才,第二波泥石流发生了,救援被迫中断。目前车上两人的情况不明……”
远处,一个穿荧光背心的警察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找到路了!”他喊道,“当地人带路,从后山绕下去!能到崖底!有谁认识下面的两个人?需要有人下去辨认!”
江屿猛地站起来。
“我认识!我下去!”
杨婉一把拉住他:“我也去!”
警察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跟上。”
万米高空。
巴黎飞往上海的航班上。
顾擎昀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
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已经在这架飞机上坐了六个小时。还有五个小时到上海,到了上海还要转到南宁。
他走之前,杨婉说“还在搜救”。
还在搜救。不是“找到了”,不是“没事了”,是“还在搜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茗的脸。
陆茗坐在茶室里点茶的样子,站在院子里看桂花的样子,靠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
他后悔了。
他后悔让陆茗一个人去横县。
他应该陪他去的。
他应该把那个跨国会议推掉,或者改成视频会议。
他应该……
顾擎昀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睡不着,已经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从接到杨婉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合过眼。
他想起那通电话。
杨婉的声音在发抖,说“顾总,陆老师和苏老师出事了,他们的车被泥石流冲下悬崖了”。
他当时正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没有接到。
等看到未接来电回拨过去的时候,杨婉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拾的行李,怎么从巴黎市区赶到机场的。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跑。
然后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里传来一阵漫长的等待音。
某军区司令部。
顾正峰今天没有会。
他难得坐在办公室里,把积压了半个月的文件一份一份翻出来批阅。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可一直没下下来。
他把钢笔帽拧开,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了名,笔锋刚硬,力透纸背。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儿子。
放下笔,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爸。”顾擎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顾正峰“嗯”了一声。
他听出儿子的声音不太对。
绷得太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
顾擎昀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儿子从小就不在他面前示弱,五岁的时候摔破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硬是咬着牙没哭一声。
十二岁被他扔进军营过暑假,跟一帮兵一起训练,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可脊背挺得比走的时候还直。
他从不示弱。
可今天,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茗出事了。”
顾正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横县,泥石流。他坐的车被冲下悬崖。”顾擎昀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我现在在机场,从巴黎飞上海。爸,你帮帮我。”
顾正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泥石流。
车被冲下悬崖。
他在部队待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灾害现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儿子从不求人。
从小到大,顾擎昀没跟他说过“帮帮我”这三个字。
一次都没有。
“人还没救出来?”
“没有。路断了,当地救援力量不够。”
顾正峰又沉默了两秒。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横县在广西,隶属南宁,那边有工兵团,有直升机,有山地救援的专业力量。
如果动作快,来得及。
“我知道了,你把位置发给我。我来想办法。”
顾擎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和顾正峰之间,从来不说谢谢。
不是生分,是有些东西太重了,重到“谢谢”两个字根本装不下。
“爸。”他最后只说了这个字。
顾正峰在那头“嗯”了一声。
“他不能出事。”顾擎昀声音轻到几乎被机舱的引擎声淹没,“他对我,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