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后,陆茗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卷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在眼前晃动,投在宣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他在想韩深的话。
沈知砚在想什么?
在想恩师第一次教他点茶时,握着他的手说“茶如人生,浮沉皆苦”。
在想他中进士那天,恩师拍着他的肩膀说“知砚,茶政司交给你了”。
在想……
他忽然抬起手,捂住眼睛。
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痛。
镜头推近特写。
烛光里,陆茗的手指骨节发白,睫毛湿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胸膛起伏的幅度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几秒后,他放下手,眼睛通红,但眼神已经冷了。
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破釜沉舟的冷。
他拿起笔,在空白奏折上落下第一个字。
笔尖稳得像铁。
“Cut!”
张导喊停,半晌没说话。
全场安静。
韩深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看着场中的陆茗,缓缓点了点头。
那是他进组后,第一次明确的认可。
那天收工后,陆茗累得几乎虚脱。
小郑扶他上车时,他腿都是软的。
回到酒店,连澡都没力气洗,倒头就睡。
半夜,手机震个不停。
陆茗迷迷糊糊摸过来,是顾擎昀的视频请求。
他按下接听。
屏幕里出现顾擎昀的脸,背景是书房,灯光温暖。
“怎么累成这样?”顾擎昀皱眉,声音沉下来。
陆茗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侧躺着,眼睛半睁。
“今天拍了场重头戏……”
“小郑跟我说了。”顾擎昀打断他,“明天休息,不许去片场。”
“可是进度……”
“没有可是。”顾擎昀语气不容置疑,“身体要紧。”
陆茗看着他严肃的脸,忽然笑了。
“担心我?”
“嗯。”顾擎昀耳根微红,别过脸,“赶紧睡,我看着你睡。”
陆茗“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屏幕那头,顾擎昀看着陆茗苍白的睡颜,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
良久,他低声说:
“陆茗,别太拼。”
“我心疼。”
声音很轻,但陆茗似乎听到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弯了弯嘴角。
陆茗休息一天后回到片场,状态明显回升。
今天是场过场戏,沈知砚在茶政司后院独自练字,赵珩不知从哪儿翻墙进来,拎着一坛酒,非要跟他“月下对酌”。
剧本里写的是两人坐在石凳上,赵珩喝酒,沈知砚喝茶,聊些朝堂闲话,但话里藏锋。
开拍前,林骁凑过来:“陆老师,今天状态不错啊,脸色好多了。”
陆茗正在整理袖口,闻言抬头:“林老师叫我陆茗就好。”
“那你也别叫我林老师,听着别扭。”林骁咧嘴笑,“叫林骁,或者骁哥。虽然我比你小,但显我老成。”
陆茗被逗笑了:“好,林骁。”
林骁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愣了一下。
进组半个月,他见到的陆茗大多是安静专注的,偶尔笑也是淡淡的,像隔着层雾。
可刚才那一笑,眉眼舒展开,眼里有光,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你……”林骁脱口而出,“你该多笑笑。”
陆茗怔了怔,随即又笑了:“张导说沈知砚不能笑太多。”
“那是沈知砚,你是陆茗。”林骁拍拍他肩膀,“行了,准备开拍。”
这场戏拍得很顺。
林骁把赵珩那种武将的粗豪和世家子的矜贵平衡得极好,翻墙进来时动作潇洒利落,落地却踩翻了一盆兰花,手忙脚乱去扶的样子又显出几分少年气。
陆茗的沈知砚起初是惊,随即是无奈,最后是包容的温和。
他放下笔,起身去拿茶具,动作从容,仿佛对赵珩这种不请自来的行径已经习以为常。
两人对坐,赵珩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沈知砚,你说你这人,活得不累吗?”
沈知砚正提着铁壶注水,闻言手顿了顿。
“累如何,不累又如何?”他声音平静,“该做的事,总要做。”
“该做的事?”赵珩嗤笑,“你所谓该做的事,就是天天泡在这破衙门里,对着堆破卷宗,查那些陈年烂账?沈知砚,茶政司是什么地方,你真不知道?”
沈知砚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点茶。
白色的沫饽在盏中缓缓升起。
“茶政司,管天下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茶事虽小,却关乎民生。东南茶农的温饱,西北马市的交易,宫中祭祀的礼制……都系于此。”
他抬起眼,看着赵珩。
“赵将军觉得这是小事?”
赵珩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知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推过去另一盏:“尝尝。”
赵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
眉头立刻皱起来:“苦。”
“初入口是苦,但回味有甘。”
赵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沈知砚,我有时候真看不懂你。”他把茶盏放下,“明明比谁都通透,偏要往最浊的地方钻。”
沈知砚垂下眼,看着盏中残茶。
“水清则无鱼。”他顿了顿,“但水太浊,鱼也活不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赵珩听懂了。
他盯着沈知砚,眼神渐渐严肃起来。
“你想清这潭水?”
“尽我所能。”
两人对视。
烛火在风中摇曳,在彼此眼中投下明灭的光影。
“Cut!”
张导喊停,很满意:“这条过,情绪递进很好。”
林骁从石凳上跳起来,活动了下肩膀:“陆茗,你最后那句‘尽我所能’,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陆茗还在戏里,反应慢了半拍:“……有吗?”
“有!”林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有时候让我觉得……你不是在演沈知砚,你就是他。”
陆茗心里一跳。
林骁却已经转身去拿水喝了,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陆茗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戏里端茶、执笔、翻阅卷宗,做着他前世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