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顾擎昀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下床,洗漱完,去楼下餐厅拿了早餐上来。
陆茗还在睡,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给那偏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顾擎昀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看了无数次,还是觉得好看。
他轻轻推了推陆茗的肩:“宝贝,该起了。”
陆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顾擎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几点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七点半。”顾擎昀把早餐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我等会要去茶厂。你先吃早饭,岩恩八点半来接你,带你去景迈山。”
顾擎昀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嘱咐道:“山路不好走,你跟着岩恩,别乱跑。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陆茗点点头。
顾擎昀又交代了几句,让他把药带上,穿厚一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陆茗一一应下,最后忍不住笑了:“你比李姨还啰嗦。”
顾擎昀挑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嫌我啰嗦?”
“没有没有。”陆茗赶紧摇头,眼睛弯弯的,“我喜欢。”
顾擎昀看着他这副样子,眸色暗了暗。
但也只是亲了他一下,然后拎起西装外套出了门。
陆茗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爬起来洗漱。
早餐是米线,浇着热腾腾的鸡汤,配一碟酸笋,一碟炸花生,还有两个小包子。
陆茗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远处的山清晰起来,山顶还缠着雾气。茶园也看得清了,一排排修剪整齐的茶树,顺着山势蜿蜒。
吃完饭,岩恩的电话也来了。
“陆老师,我在楼下了,您慢慢来,不着急!”
陆茗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把药揣进口袋,又想起顾擎昀说的“穿厚一点”,还是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薄抓绒外套套上。
下楼时,岩恩已经等在门口了,开的是辆半旧的越野车。
“陆老师,早!”岩恩笑得憨厚,拉开车门,“今天带您去景迈山,那儿有千年万亩古茶园,风景特别好!顾总交代了,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累了随时休息。”
“好,辛苦了。”
车子驶出酒店,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南。
陆茗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忽然想起什么。
“岩恩,你名字是傣族的吗?”
“是!”岩恩笑,“我傣族名字叫岩恩,汉名姓张,叫张岩。”
“傣族……有茶文化吗?”
“有啊!”岩恩来了兴致,“我们傣族祖祖辈辈都种茶、喝茶。古茶园里那些茶树,就是我们祖先种的!”
“传说一千多年前,我们傣族王子来到这里,看见满山的古茶树,就带领族人定居下来,一代一代传到现在。”
陆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思绪。
一千多年前。
他前世生活的年代。
那时候,这片土地上的先民,已经开始种茶喝茶了。
像一场穿越时空的约定。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一片浓密的原始森林。
岩恩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指着前面一条石板路:“陆老师,到了。古茶园就在前面,走路进去,大概二十分钟。您能走吗?”
陆茗点头,双脚踩在青石板上,深吸一口气。
混着泥土的潮湿,清苦的茶香。
岩恩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古茶园的入口,那些茶树就长在林子里,和别的树种在一起,不像台地茶那样一排排种的。”
陆茗一边走,一边看。
果然,路两旁的树木高矮参差,形态各异。
有的茶树粗壮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干上长满青苔和寄生植物。
有的茶树相对年轻,枝叶繁茂,叶片肥厚油亮。
走到一棵最粗的老树前,岩恩停下脚步。
“这棵,据说有一千三百年了。”
“它是我们这片古茶园里最老的一棵。每年春茶,只能采一点点。那茶,香得不得了。”
陆茗站在这棵老树前,久久没有动。
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漏下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他身上。
一千三百年前,那是唐朝。
陆羽还没写《茶经》,大唐的茶道还没成型。
而这棵树,那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它看过盛唐的繁华,看过宋元的更迭,看过明清的兴衰。看过无数茶人来来去去,采它的叶,喝它的茶。
“岩恩。”陆茗忽然开口。
“哎!”
“这棵树……有名字吗?”
“有。我们叫它‘茶王’,也有人叫它‘时光树’。”
时光树。
陆茗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这棵老树,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
岩恩愣住。
陆茗直起身,轻声说:“谢谢。”
这一刻,林子里很安静。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老树在回应。
“咱们现在去见阿达哥,他今天也在这儿采秋茶。”岩恩回过神,再次看向陆茗的时候,眼中带着敬意。
“秋茶?”陆茗问,“普洱茶不是春茶最好吗?”
“一般是。”岩恩点头,“但古树茶秋天也能采一茬,叫‘谷花茶’,香气特别。不过产量少,一般不对外卖。”
陆茗若有所思。
两人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山坡前。
眼前景象让陆茗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茶园不像人工种植,倒像原始森林里自然生长出的茶树群落。
几个茶农正在采茶,背上挎着竹篓,手法娴熟。
“那就是阿达哥。”岩恩指着远处一个身影。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身材瘦小,戴着一顶褪色的解放帽。
他正站在一棵高大的古茶树前,仰头看着树冠,嘴里念念有词。
岩恩用彝语喊了一声。
老人回过头,看见他们,眉头皱了皱。
岩恩赶紧上前,用不太熟练的彝语解释。
老人听着,目光落在陆茗身上,上下打量。
陆茗走上前,微微躬身:“阿达哥您好,我是陆茗。”
老人没说话,继续打量他,那目光很锐利。
良久,老人开口,带着浓重口音:“顾小子让你来的?”
陆茗点头:“是。我对普洱茶很好奇,想来学习。”
“学习?”老人哼了一声,“现在来‘学习’的城里人多了,拿着相机拍几张照,写几句漂亮话,就算‘懂茶’了。”
这话很不客气。
岩恩脸色变了变,想打圆场,陆茗却摇摇头。
他走到老人身边,仰头看那棵古茶树。
树真的很高,至少有五六米。
“这棵树……有多少年了?”陆茗轻声问。
“不知道。”老人说,“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它就这么大了。”
陆茗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
触感冰凉,带着岁月的粗粝。
“它在呼吸。”陆茗忽然说。
老人猛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