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陆茗开始为普洱之行做准备。
他查了很多资料,关于普洱茶的起源、工艺、流派。越查越觉得,这个茶种和他熟悉的绿茶完全是两个世界。
绿茶讲新鲜,喝的是春天的气息。普洱茶讲陈化,喝的是时间的沉淀。
绿茶制作要“杀青”,终止发酵。普洱却要“渥堆”,促进发酵。
一个追求“鲜”,一个追求“醇”。
陆茗一边看资料,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疑问。
有些问题,书里找不到答案,只能等到了普洱,亲眼去看,亲口去问。
飞机降落在普洱思茅机场时,是十一月中旬的下午四点。
机舱门打开,一股与杭州截然不同的空气涌进来。
和江南那种温润的湿不同,这里的空气是热的、野的,带着股雨后泥土翻开的腥气。
顾擎昀先下了舷梯,转身伸出手。
陆茗扶着他的手走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时,膝盖微微软了一下。
坐了近四小时的飞机,加上普洱海拔高,他身体到底还是有些吃不消。
“慢点。”顾擎昀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后腰。
“没事。”陆茗站直,深吸了一口气。
顾擎昀替他拢了拢薄外套的衣领。
“这里海拔一千三,比杭州暖和,但早晚温差大。冷吗?”
陆茗摇头,眼睛却一直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
这里的青,和江南不一样。
江南的山是秀气的,温婉的。
这里的山是野的,莽的。
来接机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小伙,叫岩恩。
笑容淳朴,说话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顾总!陆老师!”岩恩迎上来,接过行李,“一路辛苦了!车在那边,咱们直接去酒店?”
“嗯。”顾擎昀点头。
去酒店的路上,岩恩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介绍普洱。
“……咱们这儿啊,茶树都是几百年的老树,有的上千年的都有!那茶树,长得比房子还高,采茶得架梯子!”
陆茗靠在车窗边,安静地听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路两旁是茂密的植被,许多树陆茗都不认识。
高大笔直的桉树,叶片肥厚的芭蕉,还有成片整齐的茶园,一垄垄沿着山势铺开。
“那些就是茶树?”陆茗指着窗外。
“是台地茶。”岩恩从后视镜里看他,“人工种植的,产量大。古茶树在山里面,明天才能见到。”
陆茗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
那些茶树,叶片肥厚,叶色深绿,和江南的茶树确实不一样。
顾擎昀注意到他一直贴在车窗上,嘴角不由勾起。
“喜欢这里?”
陆茗回过神,点头。
“和江南比?”
陆茗想了想,认真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南的茶,像文人。”陆茗斟酌着用词,“雅致,含蓄,讲究规矩。这里的茶……像隐士,像山野之人,有股野气。”
顾擎昀笑了。
这个比喻,也只有陆茗能想得出来。
“那喜欢哪种?”
陆茗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都喜欢。”
顾擎昀挑眉。
陆茗耳根微红,补了一句:“茶……不分高下,各有所长。”
顾擎昀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陆茗被揉得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岩恩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专心开车。
心里却嘀咕:顾总对这位陆老师,可真够好的。
酒店是顾氏在普洱的产业之一,一栋藏在半山腰的度假别墅,白墙青瓦,仿傣族竹楼风格。
每间房都有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无边的茶山。
推开窗,能闻到随风飘来的阵阵清苦的茶香。
陆茗站在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香,和江南的茶香不同。
更浓,更野,带着点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顾擎昀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累不累?”
“还好。”陆茗靠在他怀里。
“去洗澡,别着凉。”
“嗯。”
等陆茗洗完澡出来时,顾擎昀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这人换了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背对着房间,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应一声“嗯”。
陆茗擦着头发走过去。
顾擎昀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才挂断。
陆茗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影。
“在忙?”
“一点公事。”顾擎昀收起手机,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擦头发,“明天上午我得去茶厂,有几个合同要签。下午陪你去茶山。”
“我自己去也行,岩恩说可以带我。”
“我不放心。”顾擎昀动作顿了顿,“这儿不比杭州,山路不好走,你身体……”
“我没事。”陆茗打断他,声音很轻,“擎昀,我不是瓷娃娃。”
顾擎昀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擦头发的动作,力道却放轻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护着。”
陆茗耳朵一热,别过脸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脸上的热。
将头发吹干后,顾擎昀放下毛巾,从背后环住他。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茶园。
直到夜风越来越凉,顾擎昀才把人拉进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关了灯,陆茗闭着眼,却睡不着。
他能感觉到顾擎昀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就在耳边。
还有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手,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
“擎昀。”陆茗小声开口。
“嗯?”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心悦我的?”
问完,他就后悔了。
太傻了,这种问题……
黑暗中,顾擎昀低低笑了。
“真要听?”
“……嗯。”
黑暗中,陆茗能看见对方眼睛的轮廓。
“第一次见你,你在点茶。”顾擎昀声音低沉,“手在抖,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是亮的。”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要么是装的,要么……是真的不要命了。”
陆茗想反驳,却被顾擎昀用拇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不要命。”顾擎昀继续说,“为了点一盏茶,可以熬通宵。为了弹一首曲子,可以练到手指出血。为了写一幅字,可以站在案前一个小时不动。”
“我就想,这个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得狠成什么样?”
“可你不是。”顾擎昀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陆茗从未听过的柔软。
“你对谁都温和,对谁都客气,哪怕别人欺负你,你也只是笑一笑,说‘没关系’。”
“但你对自己,从来不说‘没关系’。”
陆茗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睁大。
“陆茗,”顾擎昀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对自己狠,对别人温柔。”
“是因为你明明比谁都脆弱,却装得比谁都坚强。”
“是因为……”顾擎昀顿了顿,声音哑了,“因为你让我心疼。”
话落,陆茗把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口气。
“我没装坚强……当时刚来到这里,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顾擎昀吻了吻他的发顶,“现在你身后,有我。”
“睡吧,安。”
“安。”
这一夜,陆茗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只有身后温暖的怀抱和耳边平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