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清干净了。
黑白分明,各归其位。
顾正峰没有急着落子。
他看着陆茗,窗外的天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去年,我们下过棋。”
陆茗点头:“下过,三局。”
“我赢了几局?”
“顾叔叔赢了一局。”
顾正峰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记得,不是这样。
记得自己一局都没赢。
第一局输得最快,中盘就投子了;第二局撑到了官子,最后还是输了半目;第三局他下了狠心,每一步都想了又想。
下到后半盘,他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路数。
可最后还是输了。
他不记得自己赢过。
陆茗看着他的眼睛。
“第三局,您在中盘弃了一条大龙,转攻我左下角。那一步,您赢了。”
顾正峰沉默。
他记得那一步,那一步不是他的棋风。
他下了半辈子棋,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排兵布阵,不打无准备之仗。
可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就把那条大龙弃了,像战场上忽然放弃一座苦心经营了半年的阵地,把所有兵力调去攻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赢了那一个角落。可整盘棋,他还是输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陆茗让他的。但此刻陆茗告诉他,那不是让。
“那个角,是你故意露的破绽。”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茗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
顾正峰看着他:“为什么?”
陆茗垂下眼,看着棋盘。
空棋盘,十九道经纬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可能,每一个可能都是一条路。
“那盘棋,您下得很认真。”青年声音很轻,“每一步都想很久。您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看懂我。”
他抬起眼,看着顾正峰:“我想让您看懂。”
顾正峰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那天晚上,这个年轻人,在用棋跟他说话。
不是“我要赢你”,是“我让你看见我是谁”。
他看见了,可他没看懂,直到今天。
顾正峰伸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
三十多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风浪都经过。
可此刻他拈着这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陆茗。
那张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忐忑,没有“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接受我”的焦虑。
只有一种历经千帆之后,坐在这里,陪一个长辈下一盘棋的从容。
顾正峰把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陆茗等他落完,才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
他拈棋子的手势和顾正峰不同。
顾正峰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干脆利落。
他是用三指:拇指、食指、中指,轻轻捏起,像捏一片茶叶。
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
不跟,不挡,不争。
你占你的右上,我占我的左下。
顾正峰看着那颗白子,落子的位置和他一模一样,只是换了方向。
他拈起第二枚黑子,落在右下角小目。
陆茗跟落,左上角小目。
棋盘上四枚棋子,对称得像一张拉开的弓。
顾正峰没有继续落子。
他看着棋盘上那四枚棋子的格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你父亲,叫什么?”
陆茗的指尖在棋罐边缘停了一下。
他把那枚还没落下的白子放回罐里,坐直了身体。
“家父姓陆,讳承远。祖籍吴兴,后迁汴京。宣和年间,掌江南六路茶事。”
顾正峰的眉头动了一下。
江南六路茶事。
他不是学历史的,可他在茶山上待了几年,跟着顾老耳濡目染,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宋代茶政最核心的职司之一,掌管江南六路数十州的茶叶专卖、税收、贡茶采办。
不是皇商,是比皇商更重的身份。
既是商,又是官,是朝廷和茶农之间那座唯一的桥。
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有钱就行的。
“你祖父呢?”
陆茗垂下眼。
“祖父讳崇礼,神宗朝任福建路转运副使,专司建州贡茶。后退居吴兴,建茶寮,著《茶录》三卷。”
他没有说《茶录》后来怎么样了。
顾正峰也没有问。
可他知道,能“著书”的茶人,和只会“做茶”的茶人,不是一个分量。
那是要把一辈子的心得、一辈子的摸索、一辈子的成败,都凝成文字传下去的。
不是技术,是道。
窗外雨声大了些。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书房里却很安静,顾正峰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
“你母亲呢?”
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顾正峰看见,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
“家母沈氏,吴兴沈家长房嫡女。”他顿了顿,“擅绣,工颜体。”
就这几个字。
没有更多的形容,没有“温柔”“慈爱”“含辛茹苦”之类的词。
可顾正峰听见了那几个字底下的东西——吴兴沈家,长房嫡女。
那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那是和陆家门当户对的,世代书香里养出来的女子。
擅绣,工颜体。
一个能绣花、能写颜体的母亲,教出来的儿子,是什么样的。
他拈起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次不是占角,不是布局。
是挂。黑子落在白子左下角星位的斜对角,不近不远,恰到好处地问了一手。
陆茗看着那枚黑子,看了片刻。
然后他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边。
顾正峰看着那手,手指在棋罐里停了一下。
他下了一辈子棋,见过无数种应对挂角的方式。
挡,是守;夹,是攻;脱先,是避。
可陆茗不走这些。
他走的是“靠”。
贴着你,既不退让,也不进攻。
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你。
是告诉你:我在这里,你看着办。
他拈起黑子,扳。
陆茗断。
两个人落子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不是急,是进入了一种节奏。
像两个熟极了的琴师,你弹一个音,我应一个音,不需要看谱,不需要想。
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
下到四十手左右,顾正峰的手停了。
他看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
那种感觉又来了,和去年年三十那三局棋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陷进了一张网里。
那张网看不见,摸不着,可每一根丝都恰到好处地收着,不紧,不松。
他在网里动弹不得,却感觉不到任何压迫。
不是被人困住了,是……被人家看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陆茗垂着眼,看着棋盘。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照出一条清晰的轮廓。
他的手指搭在棋罐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在罐身上轻轻画着圈。
“你在陆家,”顾正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排行第几?”
陆茗抬起眼:“行一,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