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陆茗更近。
“那这把紫砂壶呢?”
陆茗把盖碗放回架上,取下那把紫砂壶。
壶不大,握在掌心里刚好。
壶身是圆形的,鼓腹,短嘴,圈足。
泥料是紫泥,烧得温度够,颜色发紫,摸上去很细润。
他打开盖子,看壶口的做工,又看壶底的款识。
款识是刻的,四个字,“宜兴紫砂”。
字刻得不算精,可很有力,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
“这把壶不是清末的,”陆茗顿了顿,“是民国初年的。”
“这把壶的泥料是紫泥,民国时期的紫泥和清末的不一样。清末的紫泥含铁量高,烧出来颜色发黑。”
“这把颜色发紫,是五十年代以后的了。”
陆茗把壶放回架上,转身看着威廉。
“不过壶做得好。嘴、把、身筒的比例很舒服,出水应该也顺。是好壶。”
威廉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转身走到长桌前,把椅子拉开,对陆茗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先生,请坐。我泡一壶茶给你喝。”
陆茗在椅子上坐下。
威廉坐在他对面,开始烧水。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温壶的时候手有点抖,投茶的时候茶叶洒了几根在桌上。
可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茗看着他,忽然想起顾擎昀第一次点茶的样子。
也是这样,手抖,茶筅戳进建盏拔不出来。
那个人也很认真,认真地记水温,认真地数秒数,认真地把泡坏了的茶倒掉重来。
水烧开了。
威廉把水注入盖碗,蒸汽升腾起来,茶香弥漫开来。
是龙井,香气清淡,豆香不够醇,尾韵里有一丝青涩。
陆茗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对威廉微微点头。
威廉看着他的表情,有些紧张:“怎么样?”
“好茶。”
威廉愣了一下。
“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没有你泡的好。”
陆茗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每款茶都有自己的脾气,你的龙井,有自己的味道。”
威廉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汤清亮,几片茶叶沉在杯底。
“我学泡茶学了两年,”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请了一个华夏老师,每隔一周来一次。学了两年,还是泡不好。”
“泡茶不是学出来的,是喝出来的。你喝得多了,就知道茶想要什么。”
“它想要热一点的水,还是凉一点的。想要闷久一点,还是快一点出汤。它会告诉你。”
威廉抬起头,看着陆茗。
“那它现在告诉我什么?”
陆茗看着他,忽然笑了。
“它在告诉你,你太紧张了。你怕泡不好,所以手在抖。你手一抖,它也紧张。你一紧张,它就涩了。”
威廉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握着盖碗的盖子,指节微微泛白。
他慢慢松开,把盖子放在盖碗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重新提起水壶,注水,出汤。
这一次手没有抖。
他把茶汤倒入公道杯,分了两杯,一杯推给陆茗,一杯留给自己。
陆茗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一次的茶汤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青涩味淡了,豆香更明显了。
他点了点头。
威廉看着他的表情,笑容灿烂:“陆先生,你教我泡茶吧。”
陆茗放下茶盏。
“我明天就回国了。”
威廉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陆茗,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那……你今天多待一会儿。”
陆茗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继续看那些茶具。
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说。
威廉在后面跟着,像一个小学生跟在老师身后,认认真真地听。
“这只建盏是宋代的,”陆茗拿起一只黑釉的茶盏,盏壁很厚,釉面有细密的兔毫纹,从盏心向外放射,像丝线一样细。
“你看这个纹路,叫兔毫。宋人斗茶,用的就是这种盏。茶汤是白色的,盏是黑色的,黑白分明,一看就知道谁家的茶好。”
威廉凑过来,低头看着那只建盏。
“我买的时候,那个人说是宋代的,我不敢信。现在你说了,我信。”
陆茗把建盏放回去,又拿起一只青瓷的茶杯。
杯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釉色是粉青的,很淡。
他对着光看了看,釉面有细密的开片,纹路像冰裂。
“这是大宋的龙泉窑。龙泉的窑口很多,这个是弟窑的。釉色粉青,开片自然,是那个时候的好东西。”
威廉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一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陆茗的手。
那双手在博古架上移动,拿起一件茶具,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底足,翻过来看釉面,然后轻轻放回去。
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刚才看茶具的时候,让我想起了一个词……‘敬物’。我看过一本华夏的书,里面说,对器物要有敬意。”
陆茗把手里的茶具放回架上,转过身看着威廉。
“器物不是死的。它被人做出来,被人用,被人传下去。它身上有人的手温,有人的心意。”
“那这些茶具,”威廉顿了顿问道,“它们告诉了你什么?”
陆茗转过身,目光从博古架上扫过。
“这把紫砂壶告诉我,它的主人是个急性子。壶嘴的方向偏了,是赶工期做出来的,没来得及修整。”
“那只青花盖碗告诉我,它的主人很穷。碗底有个小缺口,磨过了,说明破了也不舍得扔,磨一磨继续用。”
“这只建盏告诉我,它的主人是个文人。盏底刻了一个字,是‘闲’。悠闲的闲。”
威廉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从陆茗的脸上移到那些茶具上,又移回来。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茗的袖口。
陆茗低头看了一眼,后者的手又缩回去了。
“陆先生,”威廉的声音有些低,“你明天真的要走?”
“嗯。”
威廉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我小时候,我祖母也有一套茶具。”
“她是华夏人,每天下午,她都会坐在花园里,用那把紫砂壶泡一壶茶。我坐在她旁边,她给我倒一小杯,加很多牛奶和糖。”
“我不喜欢那个味道,可我喜欢那个时间。因为她会跟我说话,说很多很多话。她去世之后,那把壶找不到了。我不知道是被谁收走了,还是丢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茗。
“我后来开始收茶具,是因为我想找到一把一样的。可我收了这么多年,没有一把是她那把。每一把都不一样。”
陆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陆家老宅里那些落满灰尘的茶具。
“那把壶可能不在了,可你祖母喝茶的那个下午,还在。在你心里。”
威廉怔了一下。
他看着陆茗,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陆茗,看了很久。
杨婉站在外面,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威廉的眼神,忽然有点心软。
威廉是个好人。
他只是一个人在肯特郡的大房子里,守着一堆没人懂的茶具,等一个懂它们的人来。
等了很久,等到了。
可那个人不是他的。
周毅和赵铁山站在门口,像两尊铁塔,面无表情。
可赵铁山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周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