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走到窗边,站在威廉旁边。
威廉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陆茗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先生,明年这个时候,你还能来吗?”
“我不知道。”
威廉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他很快地藏起来。
“没关系,”他转身,“茶凉了,我再泡一壶。”
下午三点,陆茗准备告辞。
威廉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铜色的钥匙,看着陆茗上车。
陆茗上车前对他拱了拱手。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笨拙地回了一个拱手礼。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反,方向对了,掌心也并拢了。
“陆先生,谢谢你今天来。”
“布朗先生,谢谢你的茶。”
车子发动,慢慢驶过车道。
陆茗从后视镜里看见威廉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车子的方向。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的枝丫遮住。
杨婉坐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陆老师,你知道他今天看了你多少次吗?”
陆茗没说话。
“我数了。你泡茶的时候他看你,你看茶具的时候他看你,你说话的时候他看你,你不说话的时候他也看你。这个人,是真的……”
“杨姐。”陆茗打断她。
杨婉闭嘴了。
车子上了高速,陆茗拿出手机,给顾擎昀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回去了。庄园很安静,茶具很好看。】
对方秒回:【嗯。】
【布朗先生种了一棵宫本紫荆,粉白色的,开得很满。】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顾宅院子里也有一棵。你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看。】
陆茗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打字:【那我快点回来。】
【好。】
车子驶入伦敦市区时,天已经暗了。
陆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摄政街的拱廊亮着灯,一排一排的。
“杨姐。”他忽然开口。
“嗯?”
“Jane Pettigrew那边,有没有说过普洱的事?”
杨婉愣了一下,翻出手机看了看。
“没有。评委评语里只写了龙井和岩茶的,普洱那一页是空白的。我当时也纳闷,可颁奖典礼上人多,没好意思问。”
她顿了顿,“你惦记这事?”
陆茗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惦记。
那饼普洱,他给它取名叫“松风”。
松树的风,山上的风,从一千年前吹过来的风。
风是自由的。
在伦敦这一周,他心里最惦记的不是龙井,不是岩茶,是这饼普洱。
他知道龙井会拿奖,知道岩茶会拿奖,可他想知道普洱会怎么样。
可评语那一页是空白的。
没有分数,没有评语,没有极力推荐,没有金奖。
什么都没有。
车子到了酒店门口。
手机响了。
杨婉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下。
“是Jane Pettigrew。”
杨婉接了电话,用英文说了几句,表情从惊讶变成认真。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陆茗。
“Jane Pettigrew说,今晚请你和陈老吃中餐。她想当面谈谈你的普洱。”
陆茗的心跳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
“她说,那款茶需要当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她看着陆茗,“你去吗?”
“去。”陆茗点头。
晚上七点,陆茗和陈老出了酒店。
车是Jane Pettigrew派来的,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司机是个白发老头,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说话带着浓重的伦敦腔。
车子穿过伦敦的夜,停在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建筑前。
门廊上挂着两盏铜灯,照着黑色的铸铁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燕尾服的服务生,拉开门,微微欠身。
里面是一条长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英国的乡村。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服务生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包间。
包间不大,可布置得很讲究。
一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浅金色的暗纹,像茶叶的脉络。
桌上摆着几套白瓷餐具,盘子是圆形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青花边。
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了几朵,白色的。
Jane Pettigrew已经坐着等候。
她今天身穿一件淡青色的针织衫,银白色的头发还是挽成髻,看见陆茗陈老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不是英国人那种点头欠身,是一种更深的、更郑重的礼节。
“陆先生,陈先生,晚上好。谢谢你们来。”她的中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句话。
“Jane女士,谢谢您的邀请。”陆茗拱手作揖。
“久仰。”陈老点点头。
Jane Pettigrew笑着伸手示意他们坐下。
“请坐。我点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这家餐厅的中餐,在伦敦算是最好的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是正经的中餐。
陆茗看着那盘红烧肉,忽然想起李姨。
李姨做的红烧肉也是这样,五花三层,炖得酥烂,酱色红亮。
每次他多吃一碗饭,李姨就很高兴。
“陈先生陆先生,请用。”Jane Pettigrew微笑示意。
陈老夹了一筷子四季豆,嚼了嚼,点头。
“味道正,没想到伦敦也能吃到这个。”
Jane Pettigrew笑了。
“这家餐厅的厨师是华夏广东人,来伦敦二十年了。他说,他做菜不是为了英国人,是为了自己。所以一直没改过味道。”
菜吃得差不多了。
服务员撤走盘子,端上茶。
茶是龙井,不是陆茗的龙井,可也是好茶,汤色清亮,豆香清雅。
Jane Pettigrew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她看着陆茗。
“陆先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陆茗看着她。
Jane Pettigrew从身边拿出一张纸。
纸是白色的,折成四折,边角有些皱了。
她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普洱的评语页,空白的那一页。
“你的普洱,我们评了……评了很久。”
陆茗看着她。
Jane Pettigrew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然后我们坐在那里,坐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谁没有动,没有说话,就是坐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陆茗。
“喝完那杯茶之后,我去找了James Suranga Perera。他做茶喝茶有三十年,舌头很准。我让他喝你的普洱。他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评不了。’”
陈老的筷子停了一下。
Jane Pettigrew继续说:“我又找了Juyan Webster。她在华夏云南省长大的,懂茶。她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话。她说,‘这款茶不需要评委。评委需要它。’”
陆茗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我把所有评委叫到一起。”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最后,我们做了一个决定。不给这款茶打分。不打分,不评奖,不写评语。”
陆茗看着她。
“为什么?”
Jane Pettigrew抬起头,看向虚空。
“因为这款茶,我们评不了。”
陈老放下筷子。
“为何评不了?”
Jane Pettigrew点头。
“The Leafies的评奖标准是色、香、味、韵。每一项都有分数,从一到十。可你的普洱,每一项都超出了这个标准。它跟别的茶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别的茶,你喝一口,你能说出它的味道。花香,果香,豆香,蜜香。可你的普洱,说不出。你知道它好,可你说不出它好在哪里。它不是一种味道,是一种感觉。像……”
她想了想。
“像一个人在跟你说话。不是用嘴,是用眼睛。”
陆茗垂下眼抿了一口茶,沉默。
“它说了什么?”陈老声音有些颤抖。
Jane Pettigrew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桌上茶壶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它说,它不着急。”她开口,声音很轻。
“它说,它可以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五十年。它有的是时间。”
陆茗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我喝了四十年的茶,”Jane Pettigrew接着说,“去过印度、日本、斯里兰卡,喝过无数种茶。好的茶,我喝过。可没有一款茶,像你的普洱这样。它不是在告诉你它是什么,它是在问你,你是什么。”
陈老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Jane Pettigrew看向陆茗。
“陆先生,你的普洱,不是给所有人喝的。它需要懂它的人。不是舌头懂,是心懂。”
她顿了顿。
“评委们评不了,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超出了评奖的标准。好到评委们不知道该怎么给它打分。所以,我们决定不给它打分。不打分,是对它的尊重。”
“Jane女士,”陆茗缓缓睁开眼,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Jane Pettigrew摇头。
“不用谢我。谢谢你做了这款茶。我做了一辈子茶,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今天才知道,还有一个世界我没去过,你的茶让我此生无憾。”
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吃完饭,Jane Pettigrew送陆茗他们到门口。
伦敦的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Jane Pettigrew站在台阶上,握着陆茗的手,握了很久。
“明年,你还来吗?”
陆茗想了想。
“来。”
Jane Pettigrew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年我带新的茶来。不是龙井,不是岩茶,不是普洱。是新的。”
“什么茶?”
陆茗想了想:“还不知道。明年做了才知道。”
Jane Pettigrew笑了:“那我等着。”
晚上九点半,车子到了酒店门口。
陆茗下车,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顾擎昀发了一条消息。
【Jane Pettigrew今晚请我和陈老吃饭了。她说,我的普洱不是没拿奖,是拿了一个拿不到的奖。】
对方秒回:【她说得对。】
陆茗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又打了一行字。
【她说,明年让我再来。】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