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新历166年9月11日21:30:45, 中心城市,达西上将私虫居所。
帝国上将在主星郊外有一栋专门属于自己的居所,从外看不过是大一点的花园, 可占地不菲的树丛里每隔几米就会有一座小型岗哨,不亚于军部最高级别的防卫。
得到批准进入的飞行器大约开了五分钟, 在外围花园绕了好几圈,塞拉芬从飞行器里下来, 反手关上门, 动作稍显粗暴和急切。
穿着第一军团绿色军服的军雌神情阴郁,眼底布满红血丝,虫眼因足足十天没睡个好觉而布满青黑,可绿色幽邃的眼底犀利异常,就像维持着最后理智的一根线,什么时候断掉也未可知。
门口的虫侍接待塞拉芬,引着他走到别栋内宽敞但风格温馨的客厅里, 然后躬身退去:“中尉请稍坐,达西上将在楼上处理紧急军务, 马上就来。”
楼上还能听到一道暴躁、能掀翻天花板的声音在怒吼:
“我们军部什么时候要降低身份给无良媒体一个交代了?”
“还有卡拉米家族两只雄虫死亡的消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管是谁泄露的, 给我全部扯下那些热搜!”
“什么?地下城的玫瑰乐园要我们针对清剿给一个交代?”
“是我耳朵不好使,还是你脑子里全是肥料!帝国不去找那群阴沟里的虫子要一个交代他们还支棱起来了,他们干的上不了台面的事情还少吗?难道还杀错虫子了吗?”
“我管有多少帝国贵族给他们投资了!我现在就要这些年涉及地下产业的名单!一个都不拉!不说就给我大刑伺候!”
“让那群一天天正事不干只会享乐满脑子黄色肥料的帝国贵族去死吧——”
塞拉芬黑色帽檐下的眸光闪烁不定,幽暗明灭。
楼上传来咚咚咚的下楼脚步声, 可见达西上将此刻有多愤怒。
瞥见一抹衣角后, 塞拉芬直接脱下军帽,二话不说,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直入主题道:“达西上将,深夜打扰您我很抱歉, 但请您花费几分钟时间,一定要听我下面的话!”
军雌的跪姿标准而规整,头颅几乎低垂到了胸口,所以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塞拉芬的声音很稳,但语速很快,就像在和时间赛跑。
“一切都是我独断的计策,早在半年前我偶然间发现了洁德的踪迹,就一直在默默观察他,我发现他自幼长在地下城,拥有和帝国雄虫截然不同的品格,是我利用他的无知、善良、不忍,无数次祈求他的好心,操控他杀害了两任雄主。”
“这一切都是我的恶意谋划,洁德只是被我利用了,请最高军部和审判法庭一定要采纳我的证词,让高塔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的真正主谋是我,不管他们对洁德的最终审判是什么......”
塞拉芬五指掐入手心,几乎刺破皮肤,尖锐的痛对他而言毫无感觉,但他表情扭曲了一瞬,最后几个字从齿缝里带着某种血腥气挤出:
“请高塔撤回!”
达西上将只穿了一套墨蓝色的睡衣,褪去了军装,整个虫显得居家又柔和,站在客厅连接的台阶上,看着军雌低垂到尘埃的脑袋,甚至有心情不咸不淡讥讽了一句:
“塞拉芬,你不是被绑架了吗?自己逃出来了,不愧是在帝国四大军团联赛中蝉联三届亚军的佼佼者,厉害啊。”
塞拉芬双手握拳捏紧几分,头颅更低了。
达西上将冷漠旁观的表情突然一变,眼中甚至有几分痛惜,看着自己曾经看好的年轻虫如今这副动不动就下跪求虫的样子,暴怒吼道:
“现在来找我,早干什么去了!安杜中尉!”
塞拉芬眼眶赤红,眼前有模糊的水雾弥漫,他就像一头困兽,这些天来该找的关系找了,该求的虫求了,但还是没有洁德的消息,难道洁德真的要被自己害死了?
不!不会的!
塞拉芬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下跪算什么,求虫算什么,只要能救出洁德,他什么都能做!
塞拉芬咬牙,嘴角咬破一个小口,低吼道:“我愿意承担一切罪责,请上将采纳我的证词,洗脱洁德的罪名。”
达西上将气得脸色涨红,一把挥开虫侍给他端来的热茶,惹得虫侍惊呼一声,连忙退下。
“晚了!现在着急忙慌的跑来认罪!真把帝国把军部当成傻子吗?当初你还是雌奴的时候,帝国就一清二楚不是你亲手杀的雄虫,你以为现在你一句认罪,就能帮他彻底洗清干系吗?”
“帝国律法、高塔规则、贵族的利益......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救不了那只雄虫。”
达西上将身姿委顿陷在沙发里,无奈道:“毕竟,洁德亲手杀死了两只雄虫是板上钉钉的事。”
茶杯连带着热茶溅落在光滑如镜面的地板上,碎瓷片四溅,一抹碎片划过塞拉芬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淡又触目惊心的血线。
塞拉芬恍然未觉,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凶性毕露的面孔,眼角赤红得像即将失控喋血的凶兽。
“高塔不能对洁德不利,”塞拉芬咬牙倔强道:“洁德是S级雄虫......”
高塔不会对一只稀有的S级雄虫不利,可圣塔那群只顾着维护自己利益和地位的虫子们就不一定了啊。
达西上将神情复杂。
作为帝国上将,身处权力高层的达西上将对高塔内部的情况有所猜测,但塞拉芬这种帝国中下层的军雌肯定是不清楚的。
可正是这份信息差让对方做出了误判,也造成了如今这种悲剧的结果。
真是讽刺又可笑的一幕。
又能怪谁呢?
达西上将其实也不希望洁德被永久监禁,毕竟比起帝国的雄虫,还是洁德看起来更顺眼也更鲜活些,但他不可能为了一只没有帝国官方身份的雄虫去得罪整个高塔。
要知道高塔可是手握雄虫分配给军部联姻名额的。
得罪高塔,就意味着他们可能会减少军部的雄虫约会名额,意味着更多的军雌得不到雄虫安抚,只能忍受精神暴动、虫化而死。
达西上将闭目,一瞬间浑身都萎靡不少,他无力叹息道:
“我言尽于此,你若还想知道更多,不妨去问问自家的长辈吧,科文·安杜对高塔不可能一无所知。”
塞拉芬听到这里,大概也猜出了什么,他缓缓从地上起身,膝盖传来钝痛,像是生锈摩擦的齿轮发出的声音,他歪歪斜斜站稳身体。
所以......
真的是自己害死了洁德。
他原本以为高塔会是洁德的保命符,却变成亲手将洁德交付给了处刑台。
真的是我害死了洁德。
塞拉芬眼前阵阵发黑,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最后冲上大脑,传来一阵撕裂的痛。
他头重脚轻,视线彻底化为一片黑暗。
塞拉芬闭眼的最后一刻,恍惚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不然身体为什么这么冰冷,但他还不能死,他呢喃道:“洁德......”
不要怕。
我一定会救出你的!
军雌身体沉重落地,声音还不小,尤其是额头几乎重重磕在地面,洇出一缕鲜红的血泽。
客厅里传来虫侍捂嘴的尖叫声。
达西上将听到声音蹭得从沙发里起身,看到地砖上的鲜红,连忙吩咐道:“快去叫医虫来!”
他无奈叹道:“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啊。”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时候,塞拉芬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就像大梦一场,一睁眼回到了地下城那间只有他和洁德的民宿。
那是他们分离的前一夜。
民宿很简陋,环境很恶劣,甚至空气都漂浮着灰色的尘埃,墙壁的煤气灯碎了一角,照出来的光总是昏暗的,对眼睛不好。
塞拉芬窝在雄虫温暖的怀抱里,却觉得墙纸上粗糙掉色的花纹都是顺眼的,他突然好奇道:
“洁德,你就不怕吗?”
洁德平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松弛的眉眼像一只摊开肚皮的黑猫,总是懒洋洋的,听到身旁的话也没睁开眼睛,像是在说梦话般:
“怕什么?”
塞拉芬勾起雄虫额角一缕卷翘的黑发,触手却格外柔软,像羊毛一样的质感,可拉直的头发一松手又弹成卷翘的弧度,像头发的主虫一样,看起来懒散内敛、随遇而安的样子,可骨子里却有着自己的倔强和坚持。
塞拉芬呜了一声,趴在洁德的胸口,“比如我都是骗你的,说不定我是想把你交出去彻底洗白自己。”
洁德嗓音懒懒道:“你不用洗,你本来就是白的。”
塞拉芬喉咙一哽,脸颊升腾一股热意,他觉得雄虫在开黄。腔但没有证据。
而且,他发现洁德看起来不声不响,不善言辞的样子,总是能时不时刺自己一句。
塞拉芬点了点雄虫挺直且线条好看的山根,眼底带着自己未察的宠溺:“你认真一点。”
洁德似乎叹了一口气,声音懒散道:“我很认真,是你在胡思乱想。”
他黑色的睫毛微颤,似乎掀开了一点儿:“我绝对相信你的手段,如果真心想害我,不用这么迂回,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唔!”洁德的嘴巴被捂住了,他瞪着突然压住自己的虫。
塞拉芬神情严肃,眼底压抑着恐慌,抿唇道:“别乱说。”
洁德睁开眸子,黑眸看清了身上雌虫的恐惧,他拆穿道:“塞拉芬,你在害怕。”
“我......”塞拉芬微微敛眸,掩去眼底闪烁的目光,声音发哑:“我怕事情不会按照我们计划的发展,我怕最后的结果不是我们能接受的。”
洁德支撑起军雌微凉的肩膀,干脆道:“那现在就预设一下最坏的结果,做个心理准备。”
塞拉芬不说话了,本就白皙的脸色此刻却更白了几分。
洁德却坦然道:“我知道最坏的结果,高塔也不能保护我,我会因犯下杀害雄虫的罪名扭送秘密监狱,终身监禁。或者被送去秘密实验室,毕竟一只不受帝国和高塔承认保护的S级雄虫可是宝贵不可多得的实验材料,信息素、精神力、精神核都能成为绝佳的研究分析目标,说不定我的牺牲还能换来虫族繁衍文明的一大步。”
随着洁德的一番话,塞拉芬的脸色越发苍白,毫无血色,嘴唇颤抖道:“别说了......”
洁德拉开又想堵住自己嘴巴的手,定定地看着那双幽暗几分的绿眸,平静道:“你也会死。”
塞拉芬身子突然不抖了,这句话诡异的抚平了他心底的不安和恐惧,然后生出一丝丝期待。
塞拉芬发现,他并不惧怕死亡,如果是和洁德一起的话。
他怕的不过是自己还完好,而洁德却身陷地狱或走向死亡。
洁德严肃地说:“帝国说不定也会将你看作我的共犯。”
塞拉芬却笑了,眼尾勾起一抹危险妖异的弧度,绿眸闪烁幽暗的光。
他幽幽道:“我本来就是你的共犯。”
洁德沉默不语。
“洁德,你真的不怕吗?”塞拉芬神色晦涩,紧紧盯着身下一脸淡然随缘的雄虫。
黑色凌乱的发丝因为仰躺的缘故,露出了一张清俊的脸,黑色的瞳仁漆黑幽深,一眼看去深不见底,可又简单得不可思议。
瞌睡。
塞拉芬只从洁德眼底看到了这种渴望,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塞拉芬睫毛微敛,突然不敢去看雄虫的眼睛,但却倔强又偏执得死死盯着:“万一我最后没能救得了你......”
洁德笑了,总是懒散的表情眉目疏朗,像黑暗里洒下一抹日光,让虫目眩神迷:“这句话我可以理解为你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救我吗?”
塞拉芬一愣,心神被雄虫少有灿烂的笑容摄住了魂,脑袋空空的。
洁德突然捧住雌虫显得有些呆愣的脸,抵住对方的额头,眉眼多了一丝深意和缱绻。
“塞拉芬,我其实不怕死亡,不怕鲜血,不怕残忍......”
洁德从小就在地下城看尽了这些,怎么会怕,他顿了顿,嗓音缓缓道:
“如果你非要问我怕什么?”
“我可能怕的是,原本答应与我同行的虫,突然和我背道而驰。”
就像一去不回的老师,就像偏执渴求的希尔。
“你曾试图和我同行这件事情,已经令我不胜感激了。”
“所以,如果真的到了事情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也不怪你,也许这就是我最后的命运。”
“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救我,选择牺牲自己......”
“你好不容易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值得永远的自由。”
滚烫的泪从眼眶溢出,打湿脸颊上的指尖。
塞拉芬眼角酸涩,泪水模糊了视线,也看不清洁德此刻难得温柔眷恋的表情,对方的面孔越来越模糊,变得支离破碎。
不!
塞拉芬身体一轻,仿佛从高空坠落,他猛地从床上弹起,脊背绷得像拉开的弓。
塞拉芬捂着狂跳刺痛的心脏,带着湿润的绿眸刷得褪去柔软和怀念,一时只剩下残忍决绝的阴鸷。
雌虫嘴角勾起令虫胆战心惊的笑,嗓音阴恻恻地说:“不,洁德,你不明白……”
“如果获得自由的代价是失去你,那就让这该死的自由去死吧。”
“要么一起下地狱,要么一起活在太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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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哎呀,这章没有洁德的戏份呢。
主要想用这章铺垫一下塞拉芬的心理活动,和洁德下落不明之际,他做的事情,最后洁德会以一种出乎意料连塞拉芬都震惊的方式出现哒。
我感觉我写的不虐呀,为啥有小伙伴说有点虐捏~真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