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上将带着医虫从客房门口进来, 一进门就看到塞拉芬阴鸷惨白的面孔,他脊背一寒,就像被阴风吹过般怪瘆人。
他神情严肃道:“你昏迷了三个小时。”
医生上前取下塞拉芬手腕上的医用手环, 连接面板后,上面出现了密密麻麻标红的数据。
医生蹙眉, 专业的嗓音诊断道:“长时间未进入深度睡眠,精神高度紧张, 若不是之前接受过一次精神安抚, 你恐怕得陷入半虫化的状态,近期需要静养,不要执行高强度的工作,会害死你自己的。”
医生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医用容器放在床头,嘱咐道:“这是精神稳定剂和营养补充剂,每日服用一袋,连续服用七天, 记得七天后去医院复查。”
塞拉芬置若罔闻,或者说他意识回笼后, 压根没仔细听医生的嘱咐, 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我现在没时间休息。”
洁德还在等着自己呢,又浪费了三个小时,谁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
医生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达西上将,后者摇了摇头, 医生识趣地放下药箱就出门去了。
达西上将叫住了塞拉芬, “你现在能做什么,就凭你区区一只军雌中尉难不成能和高塔,乃至帝国机构抗衡吗?”
“今夜多谢上将为我解惑,你就当我没来过, ”塞拉芬脚步一顿,又补充道:“不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今夜都没来过这里。”
看着塞拉芬决绝执拗的背影,达西上将毫不怀疑对方脑子一抽,说不定都能连杀上高塔。
两败俱伤是不可能的,只会是他自己飞蛾扑火。
达西上将看着塞拉芬的背影,就像看到了帝国无数只原本前途有望、未来可期的雌虫,最后却惜败于雄虫这个深坑里,一脚踏进去再也出不来。
他摇头道:“我原本以为你是最冷静理智的军雌,最不可能像军部其他军雌一样,为了一只雄虫就昏了头。”
“不是雄虫,”塞拉芬声音很轻,但不难听出其中的偏执:“他是洁德。”
“洁德啊,”达西上将默了一瞬:“这个理由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起那样一只神秘独特的雄虫,也不怪一贯最冷静理智、精明利己的塞拉芬昏了头。
看着塞拉芬头也不回的背影,达西上将突然把一个指甲大小的加密数据碟递给对方:“就在半个小时前,帝国最高军部收到一则任务,秘密护送一批运往第四军团的物资。”
塞拉芬猛地回头,幽暗的绿眸像黑暗里的烛火,闪烁了一瞬,他追问:“物资?什么物资?”
达西上将说:“一批军用镇定剂和营养剂。”
塞拉芬刚醒,大脑浑浊,太阳穴微微刺痛,一时有些难以思考,他忍着不适飞速转动脑细胞,干涸苍白的唇快速翕动:
“可帝国已经长年不曾给四大军团输送物资,而且第四军团位于星域北方,那里遍布虚空虫洞,漂浮着星尘流和陨石堆,而且......距离帝国主星最远。”
塞拉芬对上达西上将深沉平静的目光,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塞拉芬压下心脏的狂跳:“运送的物资只有这些吗?”
达西上将不动声色道:“表面上是这样的,运送小队由高塔秘密小队和第四军团的人联合护送。我就知道这么多,这则消息其实不算有多机密,军部情报部门的虫都知道,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塞拉芬手心捏紧,加密芯片的棱角刺痛皮肤,他却感到一阵惊喜与战栗的兴奋。
可万一呢?
万一要护送的物资里面就有洁德呢?
如果高塔不想暴露洁德的消息,那必然是不会在文件里透露有关洁德的任何信息,而一批不突兀的军用物资就是最好的掩护。
况且帝国多年没给四大军团批过物资,现在突然护送镇定剂和营养剂,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们要护送的不是军用物资,一定是洁德!
“多谢上将!”
塞拉芬看向达西上将,朝他弯腰致谢,然后冲出门外,绿色的发丝凌乱飞舞,像一片解冻后迎接春天的杨柳。
可到底前方是温暖的春天,还是永久的冬日,谁也不能预料。
达西上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塞拉芬一路狂飙飞行器,连夜赶回主星的家,冲向自己的房间,将芯片碟插入加密光脑里,飞速浏览里面的内容:
[虫族新历166年9月13日6:00:00,主星港口03星道,由高塔护卫小队和第四军团第19批主星休假19小队护送一批军用物资(物资内容如下)至北星域第四军团作训星。]
塞拉芬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喃喃自语:“9月13日,那就是两天以后......”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在两天内做好一切准备:确定劫持的动手时机和宇宙坐标,规划救出洁德后的逃生路线......
对了!去混沌边星!
那里不受帝国律法管辖,虽然说鱼龙混杂,环境也恶劣,但比起待在帝国受困受死,那里是唯一的出路了,许多帝国的叛逆者都会去往那里。
塞拉芬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救出洁德、救出洁德后的逃亡路线,对于洁德有可能不在物资星舰里的情况,他一丝一毫都未想过。
这个思路其实很疯狂,而疯狂往往会招致毁灭。
“嘟嘟”门口传来两道敲门声。
塞拉芬立刻将面板关上,抬眸朝门口看去。
塞尼亚敲门后打开门,发现里面一片漆黑,眉头微蹙:“怎么这么黑?”
塞尼亚打开门口的灯光开关,昏暗的屋子立刻变得亮堂起来。
塞尼亚扫视了一圈屋子,最后目光落在气质阴郁,脸色冷漠的雌子身上:“塞拉芬,我们谈谈。”
塞拉芬淡淡道:“今天很晚了,雌父有话不如明早再说吧。”
塞尼亚蹙眉,深深呼吸着,似乎在压抑胸口的怒火,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表情冷漠的雌子,到底没忍住:“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塞拉芬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雌父有话不妨直说,我们一家人无须如此拐弯抹角地试探。”
塞尼亚一愣,重重推开门,声音威严道:“你和我说话这是什么态度?你的礼节和教养呢?”
塞拉芬眼底淡薄冰冷,没有接话。
塞尼亚重重呼出一口气,走进屋子,坐在门口的沙发椅上,表情严肃却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你最近经历的事情有点多,也知道这些事情对你造成不小的压力。”
“但我已经和你叔叔谈过了,等风声过去,情势安稳后,就由你任职第一军团的参谋长。”
“你可以先跟在你叔叔身边历练几年,你是一只聪明的雌虫,虽然表面看起来温驯有礼,不争不抢,但我知道你也是有野心的,这很正常,每一只军雌都有野心,才能在军部获得属于自己的荣誉。”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只有强大和精明的军雌才能生存下去,才能拥有更多的选择权,才能匹配更高等雄虫阁下的青睐......”
塞拉芬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匹配高等雄虫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毫无情感。
塞尼亚继续谆谆告诫道:“最近你也证明了自己的耐心和实力,那些卡拉米家族的罪证很有力,我们已经秘密提交给军部了。”
“虽然近期军部没有动作,但这其实是好事,说明帝国这次不再是表面上的惩戒,而是打算彻底将卡拉米家族以及和他们有利益关系的家族一个个挖出来,斩草除根,这其中帝国少不得依仗我们军团,以后四大军团的地位应该会逐步提升......”
说到这里,塞尼亚语气突然加重,意有所指般道:“塞拉芬,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前途有望,未来光明,第一军团和安杜家族的未来都将系于你一身,不要做出损害自己、不利于家族的冲动举动。”
塞拉芬面无表情地听着,心底的怨毒和怒火像野火一般熊熊燃烧,但他不能暴露真实的情绪,否则会被察觉并遭到处置。
他扯出一抹标准的笑容,喉咙里翻涌着铁锈味:“雌父说的对,我不会做出危害家族和自己的事。”
他勾起唇角:“您知道的,我一向最听您的话了。”
塞尼亚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从椅子上起身,朝门口走去:“那就好。”
塞拉芬挂着被规训过的标准优雅笑容,目光冰冷。
“对了,”走出门半步的塞尼亚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嘱咐道:“一些有名望的贵族得到消息,诺顿亲王近期似乎找回来一只私生雄子,据说下个月中旬是那位阁下的认亲宴,邀请了帝国有名望的家族,还有四大军团的核心虫前去参加宴会。”
“说是认亲宴,但其实是借此机会将那位私生阁下正名,介绍给帝国上层,顺便也有几分物色雌君和雌侍的打算。”
“你那一天穿的正式一点......”
塞拉芬嘴角的笑一僵,脑子里那根岌岌可危、名为理智的线,彻底断裂了。
他低声笑起来,笑声逐渐放大,甚至刺耳,再也控制不住身体里压抑的野兽,眼底布满猩红骇然的光。
塞拉芬捂着嘴巴,压抑不住刺耳的笑声,指着门口的所谓雌父,边笑边说:“哈哈哈......你,你哈哈哈哈......又想给我找雄主......”
刺耳的笑声在耳边炸开,塞尼亚看着笑得都直不起腰的雌子,愣了足足好几秒。
“塞拉芬!有这么可笑吗?”
塞尼亚气得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道:“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找雄主,多少军雌想见雄虫一面一辈子都没机会,只能活活虫化,丧失理智,你现在有这个机会,还不好好珍惜?”
塞拉芬还是在笑个不停。
可这个笑声对于塞尼亚而言是对他的嘲讽和冒犯,他冷声道:“塞拉芬!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塞拉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胃部翻涌着令虫作呕的感觉,他指着门口神情愠怒的虫,笑着问道:“你真的是我的雌父吗?”
“你什么意思?”塞尼亚神色微沉,眉头深深皱起,就像帝国每一位操心的雌父,疲惫又诚恳地解释道:“你是看不上我为你找的雄主吗?”
塞尼亚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微缓,好言相劝道:“我知道你之前两任雄主......确实是雌父的错,我本来都观察得好好的,卡拉米会长为虫体面,又是雄保会的会长,他那两只雄子在外也没有恶劣残暴的名声,这件事是雌父的错。”
塞尼亚深深呼吸,耐着性子道:“我也不是非要你嫁给那只私生雄虫,以你如今克死两任雄主的名声,这辈子是不会有帝国雄虫愿意娶你的,哪怕是等级低的平民雄虫,只怕也对你避之不及。那只雄虫虽然是私生子,来自落后边星,可到底是诺顿亲王的血脉,拥有皇室血脉,你可以先接触接触,说不定这只来自边星的雄虫没有帝国雄虫的陋习......”
塞拉芬五指死死捂着刺痛的胃部,骨节泛白突起,他还在低低地笑。
塞尼亚说不下去了:“塞拉芬!你是疯了吗?”
塞拉芬红着眼眶,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解气,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门口的虫:“你当初送克洛伊去联姻,结果却害死了他,婚礼前夜居然死在一只雄虫的手里,这种死法都可以流传虫族历史了......”
“闭嘴!闭嘴!”
一个巴掌重重挥过来,将塞拉芬的脸打偏,脸颊飞速肿起。
塞尼亚气得头昏脑胀,他没想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从小从不反抗的雌子居然对自己说出这番剜心之语。
塞拉芬眼底猩红,死死盯着门口的军雌,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毒和恶意,咬牙清晰道:
“你给我找了两任雄主,我被他们鞭笞、折磨、惩罚、关在禁闭室里、若不是我激烈反抗还差点被拔除虫翼,整整半年,你可来看过我一次?”
塞尼亚愤怒的表情一僵,微红的手心传来灼热刺痛,指尖颤抖,他一时间不敢和塞拉芬对视,眼神有些偏移。
塞拉芬用手背擦去嘴角渗出的血,挂着灿烂的笑容问道:“怎么,雌父这么喜欢给自己的雌子找雄主,然后就等着看我们什么时候被折磨死吗?”
“你......”塞尼亚对上那双毫无情绪、冰冷异常的绿眸,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缓缓摇头道:“你恨我......”
“原来你一直都恨我。”
塞拉芬眼底冰冷,嘴角永远挂着温和的笑。
他看着自己所谓的雌父陷入深思与惶恐,喃喃自语道:“你恨我,原来你们都恨我......”
塞尼亚反复说着这句话,然后趔趄着脚步,朝门口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声音彻底消失。
塞拉芬将门重重关上,还上了防盗锁,脸上怨毒愤恨的情绪彻底消失不见,除了嘴角还残留着红肿和破皮的伤口,几乎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他从怀里贴近胸口的部位掏出手掌大小的一管玻璃药瓶,里面装的是鲜红粘稠的血,晃动的液体里有淡淡金色的粒子,像是一片流淌的红色银河。
这是分开那天洁德交给他的。
塞拉芬还记得洁德有些别扭,故作冷漠的声音:
“这个你拿着......算是以防万一吧,万一你精神躁动的话,这管信息素应该能帮到你。”
塞拉芬将药瓶抵在心口,额头贴着冰冷的门,缓缓闭上神情激荡、酸涩的眼睛。
“还有两天,我们就能相见了,然后就离开这个令虫生厌的地方。”
“什么军团,什么家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这些都不重要。”
塞拉芬低低地笑了,带着几分释然、如释重负,以及对命运的感慨。。
若是半年前,有虫告诉塞拉芬,他会为了一只雄虫放弃从小到大追求的权力、地位,家族的接班虫身份、军团的团长位置、军部的荣誉,他恐怕会笑死。
可现在他笑不出来了,神情只有一切落定,选择顺从本心的宁静。
“洁德,等我,”
“哪怕是一条绝路,”
“我和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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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有些虐塞拉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