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思·克莱因从小就知道, 他的雌父伊桑·克莱因是个疯子。
至于这个疯子有多疯呢?
是想带着他们全家去死的疯狂。
伊桑·克莱因作为一只高等级军雌,背负帝国第一家族的背景,他的一生注定要受到家族名望和政治立场的束缚。
而就是这样一只在帝国规训、家族制约下的伊桑·克莱因, 却疯狂地爱上了一只来历不明的、等级低下的平民雄虫。
为了和这只平民雄虫在一起,伊桑·克莱因居然不顾军雌的道德和礼节, 不顾家族的名声和立场,婚前怀蛋。
家族为了掩盖这场丑闻, 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这场婚约。
但也因为伊桑·克莱因的任性妄为, 克莱因家族本该与多罗罗家族这一代联姻的对象,换成了伊桑肚子里还未出生的虫蛋——佩思·克莱因。
在这颗虫蛋被检测出来是一只稀有雄子之际,两大家族的怒火稍稍减轻。
而伊桑·克莱因肚子里这只还没有名字的虫蛋,从检测出性别的那一刻起,根本连选择都没有,就被两大家族定为未来联姻的对象。
正因有了伊桑·克莱因的先例,家族生怕这颗未出生的雄虫蛋有什么闪失, 或者长大了也变得和伊桑一样疯狂,所以在佩思·克莱因还小的时候, 家族对他的管束就十分严格, 严格到在他心底埋下了追求自由的逆反幼苗。
为了巩固两大家族的联姻盟约,佩思·克莱因和炎奥·多罗罗还在啃奶嘴的年纪,就被放在同一间育虫房间里,美名其曰培养感情。
虫族是拥有幼生期的记忆的, 佩思·克莱因现在还记得, 哪怕在自己懵懵懂懂的幼生期,自己的骨子里似乎本能就很厌恶家族这种做法。
小的时候,佩思·克莱因没少对炎奥·多罗罗拳打脚踢,不仅吐口水, 还用米粒大的乳牙啃对方,哪怕他们同病相怜。
可惜雄虫和雌虫的身体素质,早在幼生期就显露了不同,佩思表达攻击的方式实在太拙劣,自己以为凶狠的攻击手段,在炎奥·多罗罗的身上连皮都未破。
佩思·克莱因至今也忘不了,炎奥·多罗罗当时的眼神,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一脸茫然和烦躁中带着淡淡的嘲讽,似乎在说“就这?”。
佩思·克莱因是一只记仇的虫子,这种本性在小的时候就有显露,也许就是当初那个鄙夷又傲娇的目光,让他从小就很讨厌炎奥·多罗罗......
现在的佩思·克莱因明白了,与其说是讨厌那只军雌,更多的是骨子里不服输的骄傲作祟,他想证明,自己一只雄虫同样不比军雌弱。
在佩思·克莱因的幼年记忆里,炎奥·多罗罗占据了大部分的时光,至于他的雄父和雌父?
佩思根本没见过这两只虫。
长大后,他从别的虫东拼西凑的信息里明白了。
他的雄父在他出生没几天似乎就病重死了,而他的雌父伊桑·克莱因因为雄父的死受到打击,甚至想带着还在保温箱里的自己去找雄父。
说白了,就是一家子回归虫神的怀抱团聚。
家族严令禁止伊桑靠近雄虫崽,哪怕伊桑是佩思的雌父,在虫族这种雄虫稀有的先决条件下,雄虫幼崽长大本就不易,何况是会威胁到雄虫崽的存在?
就算是雌父也不行!
在佩思·克莱因特殊的童年里,他大约是没有雄父、雌父的概念,又或者是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一只讨厌的军雌身上,总之他的童年过得还是很充实的。
一日三餐,睡觉,玩耍,欺负多罗罗,别提多惬意了。
而随着慢慢长大,到了进入雄虫花园里学习的日子,佩思·克莱因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
其实在雄虫花园里的雄子,除了像克莱因家族底蕴深厚能够独自抚养雄子的贵族,还有很多雄子也是一出生就离开了雌父和雄父,很多雄子一出生都没见过雄父和雌父。
但这些脾气恶劣、性格扭曲的雄子,说到自己的雄父和雌父时难免失落委屈。
但佩思没有,或许他从小就感情淡薄,他一次都没有想念自己的雄父或雌父深夜痛哭过,怎么说呢,就好像没有这个概念。
但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一只雌父的,他们血脉相联。
佩思·克莱因终于生出了好奇的心,他想要见见自己的雌父。
从家族的口中得知,雌父伊桑的疯病并未随着这些年减弱,相反还是时常意识模糊,说要找自己的雄主,要不就是找自己怀的蛋。
其实这在虫族很常见,虚弱雄主死亡后的军雌,没有了精神安抚和熟悉的信息素,大多都会陷入精神疯癫的状态,但也因虫而异,有些虫恍惚个几天,或者几个月,在研究院的精神稳定剂下,最后都能清醒。
但伊桑不是,他长年未醒。
有的时候佩思·克莱因自己也分不清楚,他的雌父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不愿意清醒过来。
就像现在,他隔着薄薄的玻璃,看到疗养室里,那只脸色温润,气质柔和的军雌,怀里塞着一个枕头,温柔的抚摸、拍打着,唱着腔调古老的童歌。
伊桑从来没给自己唱过歌谣。
察觉到玻璃外的目光,伊桑微微偏头,长年住在疗养室里的军雌,淡粉色的头发长到了脚踝,不是护工虫不给他修剪,而是他自己不让。
说雄主最喜欢他的头发了,不能剪。
一头梳理得干净顺滑的粉色长发纤尘不染,甚至比白色的地板还要亮。
伊桑仔细辨认了几下玻璃外的雄虫,目光从疑惑至好奇,最后到惊喜。
“雄主!”
伊桑扑到玻璃上,肚子里的枕头从衣服里面掉出来也不顾,手心重重拍打玻璃,发出沉闷的声音。
“雄主!是你吗?”
“你终于来看我了!”
佩思·克莱因就这么静静看着里面神色惊喜又偏执的军雌,他的雌父。
随着佩思·克莱因年龄增长,逐渐成年的他,在伊桑眼中,五官似乎越来越像他口中的雄主。
这不是伊桑第一次将自己认成所谓的雄主。
“雄主,你快看,我们的宝宝最近长大了,我都能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游泳呢,是一只有活力的宝宝。”
伊桑两只手放在平坦的腹部,神色一僵,惊喜的面孔变得恐惧。
“宝宝!”他惊慌失措道:“我的宝宝呢!”
这一刻,眉眼柔和、眸色温柔的军雌瞬间充满了攻击性,粉色的瞳孔变得尖锐,眉宇甚至积压着凶狠暴戾,久居室内被养得苍白的皮肤上开始暴起狰狞的青筋。
下一秒就要半虫化了。
“是谁偷了我的宝宝,我杀了你,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佩思·克莱因走到疗养室里,捡起地上的枕头,塞到神情狰狞、隐隐癫狂的伊桑怀里,动作是说不出的熟练。
一个柔软的枕头被塞到怀里,让神情癫狂的伊桑立刻平复了狂躁的精神。
他忙抱住枕头放在肚子上,眉眼充满着喜悦。
伊桑突然抱住佩思·克莱因,神情安宁又幸福:“雄主,你终于回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和宝宝的......”
说着,伊桑神色微动,注意到佩思肩膀上洒落的几缕白发,颤抖道:“雄主,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还是黑色更好看。”
佩思·克莱因沉默不语。
伊桑突然抱着脑袋,痛苦道:“不对!你不是雄主!你不是他!”
说着,伊桑就要冲上来掐住佩思·克莱因的脖子,神情凶狠暴戾:“你是谁?是谁让你冒充雄主的!你这个骗子!我要杀了你!”
疗养室内检测异常的感知设备立刻发出滴滴的警告声,门外立刻进来两只护工虫,熟练地为伊桑注射镇定剂。
佩思·克莱因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外面走去,身后还有伊桑尖锐暴躁的嘶吼。
身后的尖锐声音渐渐弱下去,似乎呢喃了两个字:“雄主......”
最后,这声音归于平静。
不知在门外看了多久的考斯因舅舅解释道:“你不要恨他,他只是病了。”
佩思·克莱因喉结滚动,被尖锐指甲划过的皮肤,传来刺痛:“我知道。”
顿了顿,他神情平静道:“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起码他不是一见我就要杀我。”
这不是第一次。
佩思·克莱因至今还记得,幼年时他偷偷装病来医院,迫不及待看望伊桑,对方当时也许正值病情严重的时候。
伊桑冲上来,将他扑倒在地,两只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满脸恨意地尖声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生了你才害死了雄主!”
“你怎么不去死啊!”
“要是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那一瞬间,佩思·克莱因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呼吸被隔绝,四肢酸软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记忆里。
他设想过无数回看望雌父的场面,字斟句酌过开口的第一句话,甚至查阅星网上适合带给雌父的礼物,可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的设想像泡沫炸开,尸骨无存。
从那一天开始,佩思·克莱因就知道所谓的亲情彻底和他无缘。
因为他的雌父想杀死自己。
佩思·克莱因松了松衣领,那些长年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不知为何今天总算有了几分勇气,他嗓音微微沙哑道:“我的雄父,是怎样一只虫?”
考斯因舅舅神色不变,似乎陷入了回忆,慢慢道:“你的雄父......很特别,他不同于帝国任何一只雄虫,也没有雄虫能和他相提并论,如果你非要问的话......”
“不妨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你和他很像。”
佩思·克莱因脚步停顿在原地,微微侧头,看到玻璃镜子里自己模糊的侧脸,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是因为这张脸吗?”
镜子里的这张脸,眼睛的弧度更像伊桑,但精致又锋锐的五官轮廓,许是更像他那素未谋面的雄父。
考斯因舅舅摇头说:“不是。”
佩思·克莱因睫毛微动,就听耳边响起一道意味不明的低沉嗓音:“是骨子里的东西很像,一样的决绝,不顾一切,决定了一件事情哪怕和全世界为敌,都要去做,甚至不在乎后果。”
空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医院内弥漫着消毒水的苦涩味道。
考斯因舅舅主动打破了这种死寂的氛围,真心劝告道:“佩思,既然你选择重新回来,就好好生活吧,不要像你的雄父雌父一样,他们一个仿佛天生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个长年活在偏执的妄想里,其实都不曾珍惜过当下拥有的一切,只会陷入无谓的挣扎罢了。”
佩思·克莱因怔愣的情绪退去,眼神像刀子落在另一只虫脸上:“那你呢,舅舅难道就不曾追逐过不存在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考斯因舅舅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淡粉色的眸显得有些诡谲幽深,但又像错觉,声线平和温声道:“不曾有过。”
佩思·克莱因眸光微眯,审视道:“这么肯定?”
考斯因嗯了一声,直视佩思的眼睛,带着几分令虫心悸的愉悦说道:“因为我追求的东西早就得到了现实的验证。”
佩思·克莱因呼吸缓慢,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令他心情很差,眸色冰冷异常,淡淡道:“是嘛......那就恭喜舅舅了。”
考斯因笑了笑,突然话题一转道:“我也恭喜你,拥有对你如此真心的雌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佩思·克莱因总觉得舅舅说“真心”两个字的时候,格外加重,像一种刻意的强调。
看到佩思·克莱因微微不解的表情,考斯因耐心解释道:“多罗罗他过的很苦......若不是他数十年来从不间断找寻你,就算是帝国巡逻的宇宙星舰都无法第一时间找到你,不过你怎么不直接回帝国主星,而是突然出现在家族的第91号种植星上?”
佩思·克莱因神情一僵,察觉到了这段话中隐藏的信息,两个月前他强行觉醒精神力,从地下实验室里逃出来,炸毁了整个实验室,烧死了里面的所有虫子。
然后他就昏迷了。
但他知道自己闹出的动静应该不小,醒来后就回到了帝国主星。
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一直以为是帝国远星的巡逻部队发现了自己放出的求救信息素因子。
可如今考斯因的意思是炎奥·多罗罗第一个发现了自己?
“你的意思是......”佩思·克莱因声音发涩道:“多罗罗救了我?”
佩思·克莱因注意力恍惚,和舅舅考斯因随口又聊了几句,询问了一些细节后,等他走出医院,天空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冰凉的雨令佩思·克莱因打了一个寒颤,他抬眸朝雾蒙蒙的天空看去,余光却蓦地一顿。
隔着车水马龙,一只站在对面马路的高大军雌,手持黑伞,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对方似乎从小就是这样。
要么是目光看向自己,要么是目标明确地朝自己走来。
佩思·克莱因其实是想问这只军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可张开的唇僵住了,转而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救了我。”
黑色的伞朝雄虫的头顶倾斜。
军雌挺阔的红色军服洇湿一片深色,像是暗色流淌的鲜血。
炎奥·多罗罗捏紧伞柄,冷硬的眉微蹙,本就倨傲凶狠的眉眼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佩思一眼就看出来了,对方在思考,每当遇到难回答或者不好回答的问题,军雌的眉骨总是压低,深深皱起来,显得很凶。
“我.....”
雌虫刚开口一个字,佩思·克莱因打断道:“我要听实话。”
炎奥·多罗罗微微偏头,看着地上稀稀疏疏的雨滴,耳尖染上燥热,低声道:“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整整十年。”
佩思·克莱因定定看了雌虫紧绷的侧脸,半晌过后,嗓音微微发哑:“那你当初为什么还放走我?”
婚礼前夕,当多罗罗走进克莱因家族的庄园时,早就有虫向他通报了。
佩思·克莱因自私到了极点,但并不代表他真的能毫无愧疚地羞辱那只从小陪伴他的军雌。
如果那一天炎奥·多罗罗真的冲进来质问自己,或者不顾一切阻止自己......
佩思停止这种胡思乱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炎奥·多罗罗的回答简单直白:“因为你想离开。”
所以让你离开。
佩思·克莱因淡淡道:“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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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提前预告,舅舅是小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