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他是私奔疯虫】

虫族之雄虫荣光

其实炎奥·多罗罗的担心不无道理。

大火残留的精神因子, 帝国为了查清这个精神因子的主虫,此刻一定在地毯式排查,而研究院那群喜欢研究未知和不解的科研疯子, 谁晓得他们会不会另辟蹊径找到新的鉴定方式。

真正的研究员有多疯狂,为了自己的研究能付出什么, 佩思·克莱因早就见识过了。

佩思·克莱因浑身气势冰冷,埋着头往前走, 周围打扫卫生的工作虫都不敢朝他打招呼。

路过一间房间的时候, 他脚步一顿。

右侧拐角有一间稍显空旷的房间,水晶一样的房间静静安置着一架白色钢琴,晨光从透明的落地窗洒进,光晕里漂浮着金粉金沙,笼罩在钢琴的琴盖上。

佩思·克莱因叫住走过的工作虫:“这架钢琴怎么在这里?”

自从艾舍尔老师死亡后,自己就再未碰过钢琴,也不再欣赏音乐。

路过的工作虫是一只亚雌, 脸上带着细细的雀斑,五官很平淡, 手里推着金色的两层推车, 车上摆着丰盛的早餐,鲜红的兽排,喷香松软的面包,还有石榴果酒。

自从十年前佩思·克莱因闹出过为亚雌私奔的荒唐事后, 家族内部的所有亚雌都被清洗过一轮, 特地将容貌优越的亚雌赶走,生怕再有亚雌蛊惑雄虫的心,令后者做出疯狂的事。

路过的亚雌身子一抖,不敢抬头看佩思优越的面孔, 生怕露出不恭敬的表情,低头老实回复道:

“回阁下,这架钢琴是您的雌君多罗罗少将命虫摆在这里的。”

“多此一举。”佩思·克莱因表情怔愣,复又恢复不屑。

看着光洁的琴盖,佩思下意识指尖微动,似乎想碰那架钢琴又碍于什么不敢上前。

佩思·克莱因硬生生收回目光,冰冷道:“扔掉!”

亚雌快速瞥了一眼雄虫优越的侧脸,小声道:“要和多罗罗少将说一声吗?”

佩思·克莱因冰冷的目光落在亚雌身上,后者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只能看到对方低垂的发旋,区区一只亚雌敢反驳自己的命令?

但这只亚雌态度又很恭敬,似乎碍于什么欲言又止。

佩思·克莱因面无表情多问了一句,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和他说一声?”

亚雌沉默片刻,小声道:“因为多罗罗少将有的时候......会进琴房。”

炎奥·多罗罗会弹琴?

佩思的第一反应是疯了吧。

那只军雌没有半分艺术细胞,小时候就像一只冷冰冰执行命令的机器,只有在反对自己的时候才会有几分激动的情绪浮现。

佩思·克莱因真好奇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学钢琴了?”

“从您逃......”亚雌声音更小了:“从十年前。”

佩思·克莱因沉默许久。

亚雌悄咪咪问:“那钢琴还扔吗?”

佩思·克莱因能感到自己的唇快于大脑,吐出两个字:“不用。”

亚雌如释重负,低头忙告退。

推车的滑轮声越来越远,佩思·克莱因久久站在琴房门前,白色的发丝轻扫额角,不知在想什么,目光一度有些空远。

直到身旁传来老管家的提醒:“少主,楼下的飞行器已经到了,您是现在启程去英厄姆研究医院吗?”

“走吧。”佩思·克莱因收拢多余的情绪,嘴角又恢复了以往漫不经心又恶劣的笑。

他迈步朝室内电梯走去,玩味道:“也该去看看我亲爱的表弟了,不知道他在医院恢复得怎么样。”

走进电梯内部,佩思·克莱因透过缓缓滑动关闭的光滑镜面,目光落在身侧的老虫子身上。

艾穆是克莱因家族代代侍奉家主的老虫,他有着花白的发丝,清瘦但内蕴精神的身子骨,还有一双总是垂眸、稍显恭敬的眼睛。

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只老管家才更像克莱因家族的核心。

咔哒一声,电梯缓缓下沉。

佩思·克莱因玩味的目光,落在恭敬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老虫子身上,轻笑道:“艾穆,都十年了,你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看来你的新主子没有给你分配太多事务。”

老管家艾穆眼皮动了动,头颅更低垂几分,带着白手套的两只手交握,恭敬道:“多谢小主子关心老奴的身体,不过是一只行将就木的老虫子罢了,什么时候化为星灰都不足惜,但小主子不一样,您是尊贵的雄虫......”

艾穆掀了掀褶皱的眼皮,内敛但有神的目光落在佩思雪白的发丝上,恭敬道:“不好好保养身体,瞧您年纪轻轻的头发都花白了。”

佩思·克莱因喉咙一哽,“我......”这头发的颜色他自己又控制不了,二次觉醒后就是这样子了,可看到艾穆一脸恭敬担心的表情,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皮笑肉不笑道:“你还是老样子啊,总是一脸恭敬地说冒犯我的话。”

佩思·克莱因幼年的时候,除了在雄虫花园学习,更多的时间都是管家艾穆照顾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雄父就亡故了,不知道什么缘故,整个庄园都没有那只雄虫的信息,就像人间蒸发不存在一样。

可佩思·克莱因的存在,证明了那只雄虫的存在,他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至于雌父......不说也罢。

佩思·克莱因浑身气压略冷。

老管家艾穆沉声道:“老奴是关心您。”

佩思·克莱因眸光犀利地落在面前的电梯镜面上,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玩味道:“不知你这十年是否也是这般关心我亲爱的表弟呢?”

老管家艾穆倏地抬眸,犀利道:“小主子您不用试探老奴,老奴一如既往对克莱因家族尽忠,十年前您不惜背叛家族、撕毁婚约,令克莱因家族蒙羞,成为全帝国的笑谈......”

“但您既然回来了,按照家族的继承规则,您才是合法的正统继承人,我想这一点在您履行与多罗罗家族的婚约后,不会有异议。”

佩思·克莱因单手插兜,眸光冰冷又犀利,仿佛能看透腐朽皮骨下的灵魂,他问:“你是想说作为家族最忠心且履行代代家主遗训的你,并不会反对我继承克莱因家主之位?”

老管家艾穆声线平稳低沉:“是也不是。”

佩思·克莱因眸光微眯:“那是为了什么?”

老管家艾穆低头面无表情道:“老奴是想建言,您不必为了继承权的事情而谋害察尔涅斯·克莱因阁下,他是您的表弟。”

老管家显然是这世上少数了解佩思秉性的虫。

佩思·克莱因蓦地笑了,一只手捂住咧开的嘴巴,肆意地笑着,半是讥讽半是不解道:“噗哈哈哈哈......什么时候我们家族开始讲究亲情了?”

笑着笑着,雄虫的眼角似乎带着一抹湿润。

老管家艾穆头颅低垂,只看着自己的脚尖,嗓音平稳有力道:“这十几年来,察尔涅斯的雄父,也就是您的舅舅考斯因阁下一直在照顾您的雌父,希望您看在这一点的份上,也不要伤害察尔涅斯阁下。”

老管家艾穆顿了顿,如果说前面的话还稍带劝告,那么最后这句话则带着权衡利弊的政治分析意味。

“不然属于考斯因阁下在家族的一脉势力,势必会全力反扑。”

哗啦一声,电梯门缓缓划开。

佩思·克莱因迈着步子,速度稍快朝门外走去,似在逃避某种令他呼吸不畅的空间,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微微颤抖,“雌父么......”

佩思·克莱因冷凝的表情复又轻佻,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两声:“你不说那只虫子,我都快忘记他了。”

英厄姆研究医院本就是克莱因家族的产业之一。

其背后的真正出资人是佩思·克莱因的舅舅考斯因·克莱因。

他这个舅舅素来喜欢研究,是帝国研究院的一位研究员,专门研究虫族的基因密码,也负责生产一些为军部提供的抑制剂。

在帝国大范围不务正业、一心享乐的雄虫里面,致力于研究且入职帝国的雄虫算是稀有中的稀有,打着灯笼都难找。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佩思·克莱因小时候受过他舅舅考斯因·克莱因的一部分影响。

他们其实是一类虫。

他们都是相信自己能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情的雄虫。

思索间,佩思·克莱因早已在医院穿行了几个来回,走到最顶层的VUP看护病房,就听到一道门内传来破防的泣音: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雄子!你为什么总是站在那只疯虫那边,从来都无视我的痛苦!”

“我知道了!佩思·克莱因才是亲生的对不对!你从小就不喜欢我!”

不用辨认,肯定是他那倒霉表弟察尔涅斯·克莱因。

其实说起察尔涅斯·克莱因和舅舅考斯因·克莱因之间的关系也挺奇特的。

不同于帝国雄父大多溺爱雄子的方式,舅舅考斯因·克莱因对表弟察尔涅斯·克莱因更多是放养、漠视,或者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关注察尔涅斯·克莱因更优先。

舅舅一年到头都不怎么搭理对方,更没指着表弟去联个姻什么的。

就连因精神躁动死于自己手中的表弟雌君温斯顿,也并非门当户对的贵族军雌,而是平民中靠鲜血和战功摸爬滚打出来的军职人员。

小的时候,佩思其实很羡慕自己这个表弟的,当然对方显然更羡慕自己。

佩思·克莱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不对呀......察尔涅斯虽然不喜欢这个出身平民的雌君温斯顿,但这么好的把柄,他不应该不提。

果不其然,门里下一句话就是:“我的雌君都被他杀了!你还为他说话!”

还不算太蠢,佩思·克莱因赞许地点头,光明正大地在门口听墙角。

谁让里面的虫子念叨的对象是自己呢,自己应该有“偷听”的权力吧。

一旁落后半步的管家艾穆,仍旧保持着低头不语、站姿笔挺的姿势,看着佩思趴在门缝里偷听的不得体举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哎......”

门内这时响起另一道平和的声音,可细听之下,这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客观陈述现实:

“你的雌君温斯顿死于精神躁动,而你作为他的雄主,居然整整一年不履行自己的职责安抚雌君,温斯顿的死和你有脱不开的关系。”

冰冷的声音很理智,像是一场学术汇报的陈述。

门内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大吵大闹了:“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亲雄父,你从小就站在那只疯虫那边,他明明是个疯子,他的雌父也是个疯子!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你们逼成疯子的!”

佩思·克莱因神情蓦地一沉,一只露出来的粉色瞳孔闪烁猩红的杀意,他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朝身后的管家艾穆威胁道:“我不杀他,拔了他的舌头不过分吧?”

艾穆:“......”

好在门内又响起那道冰冷的声线:“够了!”

那道冰冷的声线厉声打断道:“你口中的‘疯子’全都是你的亲虫,即使你再不愿意,你们也拥有近缘的血脉!如果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不得体的话,后果自负!”

屋内的声音顿时吓得戛然而止。

“嘟嘟”两声,佩思·克莱因敲响门框。

门内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道平稳的脚步声靠近,打开了门。

开门的虫是一只身量清瘦的雄虫,白大褂、黑西裤、黑皮鞋,万年不变的穿搭,亚麻粉的发色和瞳色,五官偏柔和清秀,带着半黑框眼镜。

可一双淡粉色的眸底却无尽的冰冷,有一种深藏的冷漠和疲惫,眼下总是带着青黑。

他看到门口样貌更精致艳丽的雄虫,愣了半晌,眸底的情绪总算柔和了几分。

“佩思?”

佩思·克莱因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哈喽!舅舅,好久不见啊!想我没有啊,我可是一直都很想你哦!”

考斯因见到佩思·克莱因先是愣了一下,而刚才还大吵大闹的察尔涅斯,早在听到门口那道熟悉又戏谑的声音时,就像老鼠见到了猫,整个虫都缩到了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了一只茧,这茧在细细颤抖。

考斯因打开门,让门口的虫进来,问道:“佩思,你是来看察尔涅斯的?”

“我听说了你新婚没几天,之前我忙着在实验室封闭研究,等我出来的时候婚礼也结束了,你怎么不在家多陪陪自己的雌君,算了......”

他复又摇头,以一种很公正的口吻道:“你和察尔涅斯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关于温斯顿虫化的事,是他的过错,也怪我前几年忙于研究院的实验,没花时间教育他,你放心,等他出院后我会亲自押送他去家族的种植星,请老师好好教导他。”

佩思·克莱因挑眉,他心底知道舅舅这是侧面将察尔涅斯打发走,也是在向自己说明家主之位的归属不会再有虫威胁自己。

考斯因舅舅在记忆中,永远冷静,毫无私心,就连对待自己的雄子察尔涅斯也从不溺爱,大量的心血都放在了研究院的工作上。

佩思·克莱因小时候还挺亲近考斯因舅舅,可现在他是真的看不懂舅舅,因为他知道,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无欲无求的虫子。

而太过完美、无欲的虫,心底埋藏的秘密就越大。

佩思·克莱因故意叹了一口气,朝那团瑟瑟发抖的被子朗声道:“种植星苦寒,表弟这娇弱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佩思·克莱因朝考斯因舅舅问:“舅舅舍得?”

考斯因一脸平静道:“小错不罚,终将酿成大错。”

他又补充道:“最近主星不太平,军部早有内部消息,先是卡拉米家族,又是雷丁家族的雄虫都遭遇谋害,送他去种植星纠正一下性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算一种庇护。”

佩思·克莱因慢悠悠晃悠到病床旁的柜子边,拿起一颗探病的红苹果就啃了一口,若有所思点头道:“这个理由听起来有几分真了。”

他一屁股坐在病床边沿,不顾床上瑟缩的一团被子,半戏谑半同情问道:“不过......表弟没意见?如果你实在不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求求情哦~”

说着求情,但口吻的戏谑和捉弄毫不掩饰。

被子里响起一道磨牙声。

考斯因舅舅平淡道:“他的意见不重要。”

被子立刻安静下来。

佩思·克莱因嘶了一声,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他今天来医院是另有目的的,故作好奇地问:“舅舅,你怎么没在研究院?我听说研究院最近挺热闹的啊。”

考斯因舅舅淡淡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从小就肆意妄为的侄子,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佩思·克莱因有一种反将一军的刺痛。

考斯因舅舅说:“今天是月中旬。”

佩思·克莱因表情一顿,怎么把这回事儿给忘记了。

考斯因舅舅下一句话就是:“正好你在医院,去看看自己的雌父吧。”

佩思·克莱因脸上所有表情归于平静,空洞的平静。

像彩色的颜料盘被丢入水里,所有五花八门的颜料最后只剩下一种颜色——黑色。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