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思感觉自己睡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最初, 是一个温暖彩色、充满各种玩偶和积木的房间。
他像往常一样团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无聊地摆弄积木,没多久房间里被丢进来一只和他差不多大、看起来表情很凶的小虫子。
外面的大虫对他们说着些无法理解的话。
大虫面带微笑对小佩思说:“佩思小阁下, 这是炎奥·多罗罗,是你未来的雌君哦。”
然后又用严肃的口吻对门口脸色臭臭的小雌虫警告道:“多罗罗, 这是佩思·克莱因阁下,是你未来的雄主, 你要和他好好相处, 用生命去保护他,甚至爱他超过自己。”
门口的雌虫抬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中央软萌的小团子。
“多罗罗!你的回答呢!”大虫带上了警告的口吻,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
“知道了!”三头身的多罗罗从小脸色就臭,别扭道。
大虫们满意了,从房间里出去,将培养感情的密闭房间留给两只小虫。
留下两只小虫大眼瞪小眼。
这时, 小多罗罗才认真打量起自己未来的小雄主,原本不抱期待、心底抗拒的他看到了穿着米白色连体衣服的小佩思。
坐在积木前的小雄虫有粉红色的眼睛, 皮肤雪白, 黑色的长发柔顺贴在婴儿肥的脸颊上,樱桃色的小嘴巴微微张开,也正盯着自己。
像一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兔子。
多罗罗呼吸一轻,脸色爆红。
他眼神飘忽, 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只感觉大脑晕乎乎的,心脏也像被什么击中。
不想承认自己如此没出息的他,冷哼一声,故意看向别处。
然后一个三角形的积木就被隔空抛出, 划过一道圆润的曲线,稳稳砸在他的脑袋上。
“你!”多罗罗捂住脑袋,狠狠看向小雄虫,可对上雄子水润愤怒的粉色眼睛又哑然。
小佩思其实对这个情况不太能理解,可他也听到那些大虫说了,这只脸色臭臭的虫子是自己的雌君!
虽然还不知道雌君是什么意思,但[我的]的意思,小佩思听懂了。
他要爱我胜过爱自己,他要用生命保护我!
[爱]?
什么是[爱]?
并不理解这个词汇的小雄子,第一次对这个字眼产生了好奇和隐秘的向往。
可这个臭虫子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
他根本不[爱]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小佩思心底萌生一股委屈,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愤怒。
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带着自己的身体冲向门口的多罗罗,对他又是拳头攻击又是挥舞巴掌。
最后干脆用牙齿去咬对方。
多罗罗被迫砸在地上,本能想反击,可小雄子的身体像一个圆润的团子,圆滚滚的,而且皮肤这么娇嫩。
一拳下去估计能哭好久吧?
多罗罗只能咬牙忍了。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并不是多么的愉快。
后来的结果当然是多罗罗被家里虫狠狠责罚了一通,不管起因和经过是什么,只要雄子哭了,雄子委屈了,雄子生气了,那受到责罚的就该是雌虫!
这是这个世界的共识!
所以,小多罗罗最开始其实是很讨厌小佩思的。
在他看来,自己未来的雄主就是一只长着一张蛊惑虫心天使面孔的恶魔!
他被迫每天都定时定点去克莱因家。
在小雄子读书的时候陪伴在一旁,在小雄子发呆的时候陪伴在一旁,在小雄子学习的时候也被迫学习,在小雄子欺负虫的时候......当然是上去阻止他。
因为对面也是一波小雄子。
试问一下当雄子和雄子打起来了,难道受到责罚的会是这些雄子们吗?
不!还是雌虫!
多罗罗烦不胜烦,还未理解这个世界,却被迫被世界规训的小雌虫,心底也是很叛逆的。
而转机就发生在这一天,一群雄子聚集起来各自讨论起自家的未婚雌虫。
贵族通常会根据家族利益或政治因素,可能在虫蛋还没出生时就定下彼此的亲事。
这并不算稀奇。
当一群雄子鄙夷、贬低、嘲讽自己家里的未婚雌虫时,多罗罗仍旧克制着脾气,静静站在佩思的身后,充当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表情的雕塑。
恰好有虫故意将桌上的甜点丢到了草丛边上的泳池里,故意让多罗罗跳下去捡盘子,说这样像只狗,还让多罗罗用狗爬式游过去,一定很有意思。
多罗罗眉头一蹙,想起雌父的教导,压下心头的戾气和杀意,不等他动作,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所有虫都看向了佩思·克莱因,包括那只被打了一个巴掌的雄子。
“你!你敢打我?”
只见佩思·克莱因表情倨傲,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和杀意:“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的虫指手画脚,我再讨厌他,他也是我的虫。”
“就算欺负也只能我欺负!”
明明是多么倨傲和高高在上的话,本质上可能也并不是为了自己,多罗罗知道自己的未婚雄主从来都不喜欢自己,对方只是性格高傲,从来看不上其他雄子。
可多罗罗还是可耻地听到了心脏战栗的声音。
雄子哭号的声音传来。
“打的就是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也敢对我的虫指手画脚,我不止打你,干脆把你的舌头剪掉如何?”佩思恶狠狠道,嚣张又任性。
两只虫立刻打成了一团,其实可以算作佩思·克莱因单方面的屠杀,那些上来拉架的雄子不知怎么也卷了进去。
最后演变为一场大乱斗。
其实最后这件事情是怎么收场的,多罗罗都有些记不清了。
但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的未来雄主,佩思·克莱因那一天神采飞扬、恶劣又张扬的笑容。
也是那一天,多罗罗恍然发现,也许他从来就不曾真心讨厌过这只雄虫。
那个初次见面,就用积木砸破自己脑袋,圆滚滚像个龇牙兔子的小雄子,一直都在他心底。
“醒来吧,雄主,求你了......”
躺在床上的雄虫,睫毛微动,耳边依稀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佩思·克莱因感觉自己的眼皮子仿佛灌了水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入眼一片刺目。
刚开口,他的喉咙沙哑异常:“我......睡了多久?”
他看向那只守卫在床头,一直紧紧握住自己左手的雌虫。
满脸疲惫、衣服褶皱的炎奥·多罗罗,下巴上似乎冒出了细细的胡茬,眼底带着青黑,唇色也很惨淡。
而在对上雄虫缓缓张开的眼睛后,他的脸上立刻焕发新的生机,那是精神与意识的重生。
他笑着道:“今天是第四天。”
“医生说了,你是连续多次强行动用精神力,造成的短暂精神源头枯竭,又加上身体和精神都很紧绷,这一睡才这么久。”
顿了顿,炎奥·多罗罗放缓声音:“但睡久点好,多睡觉才能把你之前缺的休息都补回来,也有助于精神恢复。”
说完,炎奥·多罗罗立刻走到桌子旁的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恒温的水,扶着佩思·克莱因起身,喂了他一点儿水。
佩思·克莱因刚喝了一口,似乎有点儿急,闷闷的咳嗽了一声,原本喝下去的水从唇缝渗出。
“慢点儿。”
炎奥·多罗罗连忙放下水杯,细细拍打着雄虫单薄的脊背,眼底布满担忧。
最后,他干脆自己灌了一大口水,试探性地捧着佩思的脸,用唇贴唇的方式,缓缓渡过去一口温热的水。
原本只是为了喂水,最后不知是谁先勾住舌间,变成了一个白开水的吻,暧昧的水泽声发酵,透明的液体从齿缝里流出,顺着下巴流向衣领深处。
“等等......”炎奥·多罗罗一愣,吻着吻着,他才发现自己最后被虫压到了床上。
“你才醒来。”他小声说。
他看向雄虫近在咫尺的面孔,白色的发丝散散贴在侧脸和脖颈上,一缕发丝被水打湿的缘故,刚好黏在唇角。
雄虫原本干涩的唇,在亲吻和水的滋润下,散发出果冻般透亮的色泽。
炎奥·多罗罗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唾沫,呼吸变得急促,他知道这唇有多么软,多么令自己上瘾。
但佩思·克莱因刚醒来,身体还虚弱......
实在是不适合现在就做什么。
看着雄虫缓缓压下来的身体,炎奥·多罗**脆闭上眼睛,咬牙道:“我,我可以在上面。”
大不了不让雄主出力就好。
一个温暖的怀抱贴上自己。
炎奥·多罗罗猛地张开眼睛,这才发现雄虫只是抱住了自己,还把被子拉到两只虫身上。
“你想什么呢?”佩思·克莱因略带戏谑道。
“我只是看你这几天都没睡好觉,想让你休息一下。”
他指着雌虫眼底的青黑和疲惫。
炎奥·多罗罗一臊,脸颊的温度快速升腾,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舌头。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就听到佩思·克莱因似乎真的在思考:“但......你如果真的喜欢在上面,下次让你试一下?”
反正自己都不吃亏。
炎奥·多罗罗一愣,心尖颤了颤,几乎没过大脑就脱口而出:“真的?”
“真的。”佩思·克莱因说。
对上雄虫戏谑玩味的目光,炎奥·多罗罗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不知不觉又进雄虫的坑底了。
“我们不是建立了精神连接吗?”佩思·克莱因伸出一根拇指,指向自己的脑门,笑着说:“你应该能感觉到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哦......”炎奥·多罗罗若有所思地点头。
很快他意识到,合着精神连接在他们这里是这样用的啊?
这不是一个很古老、很严肃的仪式吗?
应该是同生共死、心念相同!
怎么到了他们这里,就成了情。趣测谎工具了?
炎奥·多罗罗偏过脑袋,默默心虚了几秒。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枕着他的肩膀,炎奥·多罗罗立刻熟练地抱住雄虫,手掌轻轻拍打对方的后背,像安慰睡不着的虫崽一样。
察觉到雄虫情绪低落的他,下意识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刚才做的梦。”佩思·克莱因把脸放在雌虫的胸肌上,发现比枕头还舒服,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享受这份坚实的胸脯。
反正是自己的雌君,不用白不用。
细细的呼吸气流吹在胸口,炎奥·多罗罗呼吸粗重几分,按下皮肤上的瘙痒。
轻声问:“做了什么梦?”
“梦到我们小时候了。”佩思·克莱因闭上眼睛。
他突然睁开眼睛,扬起脑袋看向雌虫:“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炎奥·多罗罗怎么可能会忘。
他一字不落地描述自己的记忆:“我记得就在克莱因家族的老宅,你当时一个人在虫崽房间里玩积木,穿的白色的连体毛绒衣服,粉红色的眼睛,我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兔子精,又可爱又凶的。”
“你怎么不说,我把你脑袋砸破的事了?”佩思·克莱因好笑道。
炎奥·多罗罗沉默一瞬,这个他自然也忘不了。
他没说,那道破口至今还在他脑门上留着呢,但因为年代久远,现在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月牙口子。
哪怕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当年自己被白团子一样的雄子摁在地上打的时候,太过丢虫,他谁都没讲。
但凶凶的雄子,当时还......挺可爱的?多罗罗这么想着。
“多罗罗......”佩思·克莱因突然问:“其实你小的时候很讨厌我吧?”
炎奥·多罗罗身体一紧,“我......”
佩思·克莱因都能听到这只雌虫心脏快速跳了两下,他撑起脑袋,笑着看向神情紧张的雌虫。
好笑道:“你紧张什么?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那么欺负你,你讨厌我才是应该的。”
“其实我们当初同样被这份婚约绑定,虽然都是受害者,但还是你比我更惨一点。”
“毕竟,对于我而言,不过是名义上的枷锁,可是对于当初的你而言,却是一生的枷锁,不仅被迫当我的保镖,处理我惹下的麻烦,还得忍受我的冷嘲热......唔!”
佩思·克莱因的嘴巴被虫堵住了。
炎奥·多罗罗琥珀色的瞳孔骤冷,紧紧盯着雄虫瞪大的眼睛,愤恨的咬了一口。
他松开雄虫的唇,眸色晦暗。
“我从来就没有讨厌过你。”炎奥·多罗罗说。
佩思·克莱因眨了眨眼睛。
“我当初只是讨厌自己而已。”炎奥·多罗罗垂下眸,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讨厌那个迷茫的自己,讨厌那个活在枷锁里又不知怎么挣脱的自己,讨厌那个像提线木偶的自己。
“我从小就记得雌父说过的话,他说一切要以家族为重,为了家族的利益牺牲自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就像雌虫保护雄虫,雌虫以雄虫为先一样,这些都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
“其实我对这些规训和规则......怎么说呢,并没有那么强烈反抗的欲望,但也没有像我雌父那样以此为信仰就是了。”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未来就像一条不断收缩的路,而路的终点却是清晰的。”
“按部就班上军校,积累军功,缔结家族婚约,继承家族,成年后入职议院,继承雌虫的虫脉和政务,延续他的政治生涯,稳固家族的未来......”
这是佩思·克莱因第一次听炎奥·多罗罗说这么多的话,他没有打断,只是默默听着。
“我感觉我的生活就和死水一样一成不变,但只有你是不一样的。”
炎奥·多罗罗突然看向雄虫,一只手小心翼翼又大胆地攥住雄虫的衣角,像抓住生命里最重要、不能放手的东西。
“你就像黑白照片里唯一一抹鲜艳的色彩,我从小最喜欢、最期待的事就是看着你,看着你反驳老师,看着你坐在草坪上发呆,看着你和其他雄子打架......”
说到后面,两只虫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但是我小时候好像太笨了,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开心,只能惹你生气......”炎奥·多罗罗突然懊恼道。
“这样就很好。”佩思·克莱因冷哼一声,笑了。
两只虫亲密地抱在一起,说着小时候的共同话题,或者是连彼此都没有注意过的事情。
“多罗罗,你爱我吗?”佩思·克莱因问,这个问题不是质疑,而是像在确认什么。
“我爱你。”炎奥·多罗罗吻向雄虫的眉心。
他早就应该看清楚的,自家雄主在任性疯狂的外壳下那颗缺爱孤独的心。
“我是一只自私任性的雄虫,你也会爱我吗?”佩思·克莱因又问。
“我爱你。”炎奥·多罗罗吻向雄虫的眼睛。
“即使我并不像你爱我一样,给予你同等的爱,你还会爱我吗?”佩思·克莱因不死心。
“我爱你。”炎奥·多罗罗吻向雄虫的脸颊。
佩思·克莱因又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被虫堵住嘴巴。
两只虫慢条斯理接了一个漫长的吻,直到都胸膛起伏,大脑缺氧。
炎奥·多罗罗低声喘息,贴着雄虫的唇,声音暗哑却清晰道:
“佩思·克莱因,我爱你。”
“永远不要怀疑或者担心这一点。”
“我将违背本能,背叛天性,哪怕出卖灵魂......选择你千千万万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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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佩思其实是一只缺爱的虫虫呢,因为从小雄父不再,雌父也因为精神问题对他从未表露过爱意,而他一直认为多罗罗是因为婚约才陪伴在自己身边,所以才因为自己以为的爱和自由,和罗拉私奔,结果还是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