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隧道里, 外面时不时有炮轰的声音,塞拉芬看着前方一路走来、格外沉默的虫,开口打断这股冷凝如水的空气, 问:
“我对地下城不熟悉,这里有什么路线能直通上城吗?”
洁德按照黑玫瑰给他们提前清空的路线前行, 恍若未闻般急步朝前走着,卷起的衣角像一团黑云。
塞拉芬幽绿色的眸光在昏暗的隧道闪烁, 有一种冰冷兽类的森然, 他紧紧盯着快速超前走仿佛在逃避什么的黑色背影,眼底骤冷。
为了救希尔,洁德浴血奋战,甚至堵上自己的命和雄虫身份暴露的风险,在众目睽睽之下厮杀,结果就换回了对方一句:
“他不是我的哥哥!”
该死的白眼狼!
塞拉芬心底暗恨,可更多的仿佛是一种不甘心。
天底下的雌虫多的是, 随便换一只虫子对他好,洁德换回来的绝对不会是这个结果, 譬如自己就不会......
塞拉芬目光一僵, 眼神恍惚了一瞬最后落在雄虫的后脑勺上,微卷的头发像蓬松的黑云朵,让虫心底发软,他一时没忍住问:
“你就这么在意他说的话?”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洁德脚步一顿, 继续沉默地朝前面的隧道前行, 两侧昏黄的烛光随着他们路过,掀起一阵阵飘摇的黑影。
转角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这处的烛光更盛,火苗炸开, 一缕火星子落在眼皮上,传来刺痛感。
洁德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塞拉芬一愣。
不是吧?
哭了?
自己就问了一个问题而已!
洁德眨了眨眼睛,在记忆中的虫洞隧道里穿行,恍惚回到了十几年前。
模糊的前方依稀有两只小虫的身影,黑色的小虫沉默向前走着,落后半步蓝头发的小虫紧紧攥着黑发小虫的衣袖,像是抓住黑暗里唯一的温暖。
他们曾无数次在黑暗和烛火中穿行,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都过去了。
洁德面无表情地穿过去,将两只小虫携手搀扶的一幕甩到身后。
眼前空无一虫,到头来依旧是自己在黑暗里独行,身后再无可记挂的虫,一切不过是他幼年的执着和牵绊罢了。
而这段珍贵的回忆,也只有他在意。
“洁德!”
身后突然传来压抑紧绷的声音,塞拉芬猛地拽住洁德的胳膊,将虫死死抵在墙上。
“你状态不对!我们是在逃亡,一个分神你会害死自己的!”
塞拉芬死死盯着面前的虫,透过黑色的发丝,依稀能窥见一点星芒的黑瞳仁,恨不得看进他意识最深处,问道:
“洁德,你在想什么?”
洁德眸光微颤,别过眼看向右侧雕花铁格子里的烛灯,平静道:“你今天出不了地下城。既然军部和雄保会的虫一起包围了血笼,不管他们的目标是谁,只怕现在已经彻底封锁通往上面的所有入口。”
“为今之计,我们今夜最好在血笼附近找一个不会引虫怀疑的落脚点,等待军部的虫搜查完毕,再将你送到地面上。”
洁德此刻很冷静。
塞拉芬知道对方说的话才是上策,他看着半张脸被旁边飘摇烛光染红,另半张脸却苍白无血的洁德,神情复杂:“你真的没事吗?”
洁德默了两息,推开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转身道:“你若这么想和我谈心,不如等我们找到落脚点以后再谈。”
塞拉芬凝视面前的雄虫几秒,确认洁德真的没事后,一言不发地跟在雄虫身后,又行进了一段路。
虫洞本就黑暗狭窄,许是气氛过于压抑,塞拉芬语调一扬,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
“我对方才那个二选一的游戏还挺好奇的,虽然是那只脑残虫在开玩笑,但如果真的是生死之间的二选一......你选谁?”
塞拉芬和希尔,你选谁啊?
语气故作轻松,但塞拉芬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问完这个问题后他就像甘愿将自己的一颗心放在了赌桌的一侧,输赢难料。
这大概是赌徒的通病。
明知道一旦赌输会倾家荡产,可怪诞的虫生总有那么几个瞬间,让你失去理智。
赌上一切,只为博个输赢。
洁德脚步一顿,几乎没思索几秒头也不回的沉声道:“之前我已经回答过了,谁都不选。”
塞拉芬一愣:“谁都不选?”
洁德掩映在黑暗里的半张脸神情难辨,下颌线利落清晰,疏懒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认真道:“我没有权力高高在上地选择你们......”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也没谁该沦为只能被选择的答案。”
“这又不是考试里的答案,没有正确选项。”
塞拉芬一时不知该失望还是高兴,就像一个拼命要一个答案的孩童,幼稚道:“那最坏的结果是我们都会死,你谁也救不了。既然不是真的生死关头,你不妨在心底衡量一下孰轻孰重?”
“而且按照方才那种身陷未知环境的情况,还有不知多少敌虫,我觉得你可以理性思考一下,从生存率的角度出发,选择一只能和你并肩作战、托付后背,起码不会拖你后腿的虫才是更有利的选择。”
洁德似乎不胜其烦,叹了一口气,他怎么才发现这只雌虫如此啰嗦,因为有些烦躁,语气不算太好:“我不选!”
塞拉芬赌气道:“那我们都会死!你就可以换一种思路,你不是亲手杀死一只虫,而是救了一只虫。”
洁德揉了揉发疼的眉心,额前微卷的发丝翘起来一根,他冷声道:“如果非要以牺牲一只虫换取另一只虫活命的卑鄙方式,我宁愿押注一切击杀出题的虫。”
塞拉芬不死心:“万一你失败了呢?”
洁德想这个难不倒他,颇有几分破罐破摔道:“那就一起死,大家都省事了。”
不用做什么选择题了。
啥?
洁德回答的太过潦草和迅速,令塞拉芬一时分不清雄虫到底说的是不是认真思考过后的话,可这种别出心裁又简单了事的答案又像是洁德会给出的答案。
这个答案很高尚也很卑鄙。
甚至全部建立在洁德自以为是的坚持和价值观上,但偏偏有一种格外的魅力,深深令塞拉芬着迷。
他突然发现,洁德和他从骨子里是如此的相似。
他们或许是一种类型,为了自己的坚持和执着,可以既大方又自私地拿自己甚至无辜的虫去赌博或者牺牲。
塞拉芬抿唇,紧紧盯着雄虫因为烦躁紧绷的侧脸,小声道:“没想到你也有幼稚的一面......”
洁德有些无语,到底谁幼稚?他扭头正色道:“你知道吗?我还有更幼稚的一面。”
塞拉芬直觉雄虫在给他下套,但他没忍住好奇,探身道:“什么?”
洁德毫无波澜道:“我小的时候总听到其他小虫讨论一个问题。”
塞拉芬向前一步:“什么问题?”
洁德:“雄父和雌虫你最喜欢谁?只能选一个。”
塞拉芬温柔优雅的表情有些僵硬:“......”
#突然被内涵#
洁德是说自己连小虫都不如吗?
“我......”
塞拉芬还想解释什么,就看到洁德身后的墙壁上缓缓出现一团扭曲的黑影子,“小心!”
拐角处突然闪现一名身穿黑色作战制服、头戴头盔的帝国军雌。
洁德和塞拉芬同时朝右侧看去,眼底冰冷。
对面的作战军雌显然也是一怔,快速举起手中的光能枪,瞄准最近的洁德。
“举起手来!不要动!”
洁德眸光一眯,一股无形的精神镇压释放,让对面的帝国军雌被精神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动作凝固了几秒。
而塞拉芬抓住这个间隙,无害修长的五指突然虫化,布满绿色的虫甲,指尖长出三厘米的尖锐虫爪,白光闪烁,直掏对面军雌的脖颈。
三道血线喷洒而出,飞溅在墙壁上,落下一道华丽的线条,几滴血飞溅在雕花方格灯壁上。
噗呲一声,火苗摇曳出狰狞的弧度。
塞拉芬五指恢复原来的样子,修长白皙的指尖残留鲜红的血,滴答滴答朝下落着,有一种美丽又残忍的感觉。
洁德冷声道:“帝国的军雌已经开始朝这里搜查了,我们快走。”
说完,洁德刚迈半个步子,脊背仿佛不堪重负一般,一只手死死扣在墙壁上,喉咙里一片腥甜,咳出血来。
“洁德!”
塞拉芬浑身冰冷,连忙扶住洁德另一侧的胳膊,一只手抚向对方的嘴角,手心一片滚烫的粘腻。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吐血?”
他连忙用手擦拭雄虫下巴上的血迹,可洁德嘴角又渗出丝丝血线,塞拉芬感觉沾染雄虫鲜血的那只手在燃烧。
洁德大脑刺痛,微微晃动了一下沉重的头,“没事......”
他感觉整个脑子都像被塞满了秤砣。
塞拉芬声音都尖锐几分:“怎么可能没事!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方才在血笼里受伤了?”
洁德瞥了一眼脸色发白发沉的雌虫,有些奇怪对方情绪的波动,哑声道:“不是外伤,就是今夜精神力有些透支......”
今夜他在血笼一连斩杀九只军雌,早就强行透支了自己的体力和精神力,可以说光是站在这里已经算是在强撑,全凭超群的意志力支撑。
而方才强行透支精神力控制那只帝国军雌,就像彻底撕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反噬的精神力在身体内躁动,大脑靠近脖颈处的精神核在发烫预警。
洁德强行压制精神核的反噬,这才吐出一口血来,他按住塞拉芬慌乱检查他身体的手,哑声道:
“我没事,先离开这里。”
塞拉芬看着雄虫摇晃着身体,仿佛随时能倒下的走路姿势,连忙架起对方的一只胳膊搭在肩膀上,压下颤抖的心尖,现在慌乱只会造成反效果,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处落脚点:
“这附近有临时的落脚点吗?”
洁德半个身体被虫架起的时候,尽管两只虫都穿着衣服,他也难免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无法忽视的结实肌肉,身体一僵,声音沙哑道:
“从这个虫洞出去后,穿过三个街区,有一家挂着木牌的临时酒店,可以暂时落脚。”
走出大约一百米长的虫洞隧道后,洁德感觉大脑越来越重,眼前也有乱七八糟的光影在晃,以至于他一度看不清前方的景色,脚下被土坡绊了一下。
塞拉芬连忙拉住洁德倾斜的身体,洁德恍惚道:“抱歉。”
塞拉芬这才注意到洁德半张脸极度苍白,似乎在忍耐痛楚,唇角都被咬破了。
“我背你。”几乎瞬间,塞拉芬就做好了决定。
洁德也不是矫情的虫,况且他知道自己这一路以来走路的速度确实越来越慢,塞拉芬明显在配合他的速度。
依照军雌的身体素质,也许背上自己对方走的会更快。
看着军雌半蹲时弯曲的脊背,洁德爬上去的时候,呼吸一顿,看起来修长挺拔的雌虫,当胸膛贴上对方的脊背,还是能感受到明显结实的肌肉,这只军雌远远没有看上去弱小。
洁德被虫勾着膝盖内侧,脚下凌空的时候,他下意识将脑袋垂在塞拉芬挺直的肩膀上,耳畔吹拂微风,明显感觉他们的速度更快了。
许是大脑太沉重,洁德意识松弛之际,轻声说道:“血......”
“方才我的血有几滴落在地上了,也许他们很快就能察觉我的身份。”
“你不应该和我在一起的。”
塞拉芬搂紧雄虫的膝弯,胳膊绷紧,肌肉修长有力,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发烫、紧绷。
塞拉芬眼眸闪过坚定:“我不会丢下你一只虫,洁德。”
漆黑的隧道前闪现星星点点的白光。
塞拉芬一喜:“快了,我们出来了。”
出来后,面前是一处偏僻的小巷子,有两个岔路口,洁德一只手虚虚指向:“右边。”
感受到雄虫越来越虚弱的呼吸,塞拉芬一边朝右边的巷子穿梭,一边担忧道:“你怎么样?真的不用先看医生吗?要不我们先......”
洁德打断,用了几分力气,冷静道:“只是精神力透支的反噬,就算去看医生也没用,只会白白暴露行踪。”
塞拉芬闻言只能先打消带洁德看医生的念头,同时加快脚下的速度。
就在穿梭小巷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有几辆黑色的军部战车,里面搭载着身穿作战服的军雌,似乎在沿街肃清。
塞拉芬脚步一顿,连忙背着洁德隐蔽身形。
另一侧的小巷子里,依稀看见几只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虫子缩在墙角嘀咕着:
“发生什么了?帝国军部怎么突然有心情来地下城?这破地方帝国都放之任之,难道帝国终于要彻底清洗我们了?”
“如果只是清洗我们,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一颗原子炮不就省事多了吗。”
“这么大阵仗,我听说是在找什么虫?”
“什么虫?”
“还能是什么虫,没听说最近有一只暗夜杀虫狂魔,不仅杀那些帝国第一军团的虫子,连雄虫都不放过。”
“估计那只杀虫狂魔为了躲避帝国的追踪躲到我们地下城这里了。”
“什么?连雄虫都杀,疯了吧?对他有什么好处?”
“估计又是一只精神癫狂,半虫化,丧失性。功能的疯虫,得不得雄虫的宠爱彻底发疯了。”
洁德的脑袋搭在塞拉芬紧绷的肩膀上,突然闷闷地笑了,好奇道:
“雄虫杀雄虫,帝国会怎么判?”
塞拉芬原本在紧紧盯着街口外面过去的帝国战车,一双眸子冰冷森然,像一只隐蔽在草丛里观察猎物的毒蛇。
他听到身后雄虫的问题,眼神也凝固了一瞬,就听到洁德已经轻声说道:“虫族三个纪元的历史,现今明辉帝国一纪元一百多年的历史,难道没有这类事件的律法吗?”
塞拉芬手心一紧,一股无名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腾至脊髓直刺大脑,让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
还真的有。
雄虫和雄虫之间产生矛盾,这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第三纪元以来,帝国雄虫的性子被养得越发骄纵任性,彼此之间产生矛盾、敌视、甚至动手,都不是什么陌生的情况。
随着第三纪元虫族社会逐渐趋于雄少雌多,基于虫族文明一切为了繁衍的大方针,即使雄虫犯下大错,鞭笞军雌,杀死军雌,甚至违法犯罪,也不会被判处死刑。
但是雄虫杀死雄虫就另当别论了!
每一只雄虫的死亡,对于虫族文明来说都是不可挽回、毁天灭地的损失,一只雄虫的死亡就意味着一千万只军雌的死亡,在这种巨大数据的比率下,可以说每一只雄虫的生死都关系着帝国的存续。
所谓帝国甚至有明文规定,当两只雄虫产生根本利益不可调和的矛盾时,双方可以选定军雌代表自己出战,生死不论,这里的生死指的是军雌的生死。
帝国明文禁止雄虫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可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雄虫疯了,杀死了另外一只雄虫呢?
帝国《第一律法·雄虫保护法》第一条明确规定:
对于雄虫之间的暴力行为,帝国明确规定予以禁止;若雄虫真的杀死了另一只雄虫,则属于极其恶劣的犯罪行为,不论有意还是无意,都无法挽回死者的宝贵生命,帝国将不考虑犯罪动机、是否有预谋及社会舆论等因素。
为了虫族文明的延续,为了挽救雄虫死亡对帝国造成的损失,为了弥补雄虫宝贵生命的损失,我们判处该雄虫——
剥夺自由,无期繁衍。
塞拉芬声音发涩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沉痛道:“不论身份再尊贵,不论家族再煊赫,当一只雄虫不论因有意还是无意导致了另一只雄虫的死亡,帝国将会动用最高律法、最高军队剥夺雄虫在社会上的一切权力,扭送至秘密的监牢......”
最后四个字,塞拉芬咬牙道:“无期繁衍。”
而获得繁衍利益的军雌,会由帝国最高军部审核部门依据帝国军功、贡献及重要性逐一排列名单,安排那些有意向且精神濒临崩溃的军雌获得雄虫的信息素乃至白液。
“是吗......”
洁德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甚至还有几分闲心说道:“假如是军雌杀死雄虫的话,只怕连活都活不了吧。”
“不愧是雄虫至上的种族。”
一时分不清,这种律法到底是给了雄虫活路,还是让他们生不如死。
塞拉芬沉痛道:“对不起。”
一股海啸般的后悔和戾气席卷了他的心脏,塞拉芬第一次对一件事情产生了无比痛恨的悔意,这种后悔的利刃刺向自己的后背,将一颗心捅得稀巴烂。
他应该一开始就阻止洁德的。
洁德平和道:“你道什么歉,在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杀死了一只雄虫。”
杀死莱奥汀·卡拉米,也就是塞拉芬的第一任雄主,是洁德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取信于塞拉芬的第一步。
这是一早就计划好的。
塞拉芬眼眶赤红,突然问道:“值得吗?”
为了找一只失踪一年生死不知的虫子,以身犯法。
为了救一只不把自己当哥哥的虫子,以命犯险。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雄虫,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雄虫,怎么会有......
如洁德一般的雄虫。
洁德的视角下,只能看见军雌柔顺绿色的发丝和绷紧的侧脸线条,几缕发丝抚过脸颊,冰凉顺滑。
洁德深吸一口气,说:“不知道。”
值不值得?
洁德真的不知道,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没衡量过,但是......
他知道一点:
“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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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日常求灌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