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湖的插曲就像一颗石子, 在湖面上激起一阵水花,很快就平息了。
所有宾客都回到了原先庄园前的观礼台,手里端着高脚杯, 与来往的宾客畅饮笑谈,但显然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这里。
当天际最后一抹残霞落入地平线, 世界蓦地一片漆黑。
对于虫族来说,黑暗于他们如白昼, 但瞬间的漆黑, 还是让交谈的众虫沉默了一下。
这一刻,仿佛世界的喧嚣退去。
接着,点点荧光如飘动的萤火虫带来微弱烛光,为一片黑夜点亮温暖的色彩,这种来自大自然的灯光美轮美奂,有一种自然光的美丽和纯粹。
虫群里发出惊叹。
“早就听说了庄园内种植了不少奇花异草,这些花草夜晚会发出柔和的光芒、如同梦幻般美丽, 所以得名梦幻庄园。”
“这是克莱因家族的祖产,我还听说是克莱因家族祖上某位家主为心爱的伴侣所建, 庄园中后面那座水晶宫殿, 宫殿内的墙壁和屋顶都是由纯净的水晶打造而成,在星光的照耀下,水晶宫殿会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所有虫朝庄园后方的天际望去,果然有一片皓月般的银光, 甚至比月亮的光泽还要亮几分。
“如此说来, 这克莱因家的雄虫可谓是稀有的情种了,就连这一代的继承虫也......”
说到此处,众虫沉默一瞬。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佩思·克莱因成了一只精神力和信息素全无的废虫?
可惜佩思·克莱因十年前深情的对象是一只卑贱的亚雌?
就在众虫心思各异之际,庄园前的红毯前方走来了两只身穿同款礼服的虫。
银月烛光为他们笼罩了一层轮廓, 有一种异样的和谐感。
莹莹如月,灼灼如阳。
千年以来,克莱因家族象征着月亮,多罗罗家族则象征着太阳,日月轮转,日夜交替,他们总是彼此牵绊,彼此共存。
身穿黑袍的虫神殿古老祭司站在两只虫的中央,褶皱的眼皮瞥了一眼天色,见时辰差不多了,才勉强支撑起几分精神,朝今晚缔结伴侣契约的两只虫看去,神色有些复杂。
显然十年前那件震惊帝国的私奔逃婚丑闻,就连索亚·哈克这种常年不出虫神殿不怎么关注世事的老虫子都有所耳闻。
索亚·哈克的思绪被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
“祭司长老,可以开始了。”
他看向催促自己的克莱因家族继承人,活了将近五百年,阅虫无数,可对上那唯一露出来的粉眸,还是心底一凛。
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粉瞳,而是凝满鲜血的血瞳,是地狱归来的厉鬼,是仇恨凝聚的恶灵,里面只有报复的邪恶,没有丝毫温良的情感。
索亚·哈克脚底板升腾一股寒意,脚步趔趄朝后面退了一步。
可再定睛一看,一双好看澄澈的眸子耐心地看着自己。
佩思·克莱因笑问:“长老?可是身体不适?”
索亚·哈克道了一声无事,又朝注意力全放在雄虫身上的多罗罗少将看去。
这位年轻桀骜,强大赤忱的帝国少将还真是好懂,一双眼珠子落在哪里一清二楚,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心似的。
索亚·哈克长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仿佛都能看到帝国无数只军雌折损于雄虫的下场,他压下复杂的神色,换上一副威严虔诚的表情,先朝多罗罗问道:
“炎奥·多罗罗,你是否愿意以多罗罗家族的名义起誓,将你的一切奉献给你的雄主?无论荣耀加身,还是深陷绝境,你都将不离不弃,用你的爪翼守护对方直至最后一刻?”
炎奥·多罗罗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一米的雄虫,月光和花草的自然光为雄虫周身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仿佛是梦里才会出现的景象。
他眼前的世界像镜面碎裂成一块一块镜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某个时间段的画面,耳边响起了婚礼前夜和雌父的争吵。
“炎奥·多罗罗!你忘记了十年前的婚礼吗?你已经让多罗罗的姓氏蒙羞,就不怕再被欺骗第二次?”
书房里,卡梅伦议员长一身暗红色的军装,坐于书桌之前,看着自己从小教养长大,耗尽心血培养的雌子。
严厉的面孔第一次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你别忘记医院的报告,佩思·克莱因现在就是一只废虫,他没有信息素!没有精神力!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当初那只和他一同私奔的亚雌也没有丝毫踪迹!”
“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佩思·克莱因当年可是抛下一切选择了那只亚雌,如今他突然回来,还失去了一切,然后立刻就提出了重新履行婚约,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虽然我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很明显,他现在一无所有,声名狼藉,满帝国的贵族都不会有谁将自己的雌子许配给他!”
卡梅伦议员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差点控制不住的怒气,冰冷总结最后的真相。
“偏偏你又上赶着去,你看不出来他是在利用你吗?”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炎奥·多罗罗缓缓抬眸,带着几分不屑反问道:“那又如何?”
卡梅伦议员长不解:“你知道他在利用......”
炎奥·多罗罗压抑着激动,语调幽幽道:“他只有我了。”
卡梅伦议员长没反应过来:“什么?”
炎奥·多罗罗带着几分执拗,低声道:“......他只有我了。”
黑液里,那双总是明耀清澈的琥珀色眸底幽暗一片,闪烁着幽深又偏执的光泽,像一个拿起最后一块金币、押注在赌桌上的赌徒,疯狂又决绝,火热又冰冷。
画面如凝聚的破碎镜片,重新聚焦成一张略显平淡却妖冶的面孔。
炎奥·多罗罗眸光发亮,嘴角勾起一抹得逞又激动的弧度,声音颤抖道:
“我炎奥·多罗罗,愿以我的血脉、荣誉和生命,守护我的雄主佩思·克莱因,无论战争与和平,贫穷与富贵,直至此身尽灭、灵魂消散,也永不背叛。”
黑夜里的琥珀色瞳孔像沙漠烈阳般灼目。
可佩思·克莱因看得清楚,耀目的琥珀色眸底分明藏着见不得人的、压抑的、恐怖的黑洞。
佩思·克莱因笑了。
有意思,看来十年的时光,改变的不只是我自己。
耳边索亚·哈克长老庄重而古老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朝雄虫问道:“佩思·克莱因阁下,你是否愿意接受面前的军雌成为您一生的雌君,此身的保护者,并且提供给保护者相符的标记?”
帝国的婚礼契约誓言,用生命和尊严立誓的往往是军雌,而雄虫只需要说愿意或者不愿意就好。
佩思·克莱因对上那双如有实质的眸,语调温柔又冷酷,毫无悬念地念出了这三个字:
“我愿意。”
琥珀色的瞳孔凝固了一瞬,幽暗冰冷的瞳孔深处仿佛因为这句话,点燃了一个小小的火苗。
索亚·哈克长老目光停留在佩思·克莱因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用权杖敲击地面三次,然后像完成任务一般:“那么,请两位交换契约信物。”
炎奥·多罗罗曾无数次想过这个画面,以至于成了执念,十几年来无数次梦中惊醒,或许会感动,或许会悲伤,或许会得偿所愿,或许会释然落寞......
但他没想过自己会发抖。
两根拇指捏着冰凉单薄的戒指,在细细的颤抖,光滑的戒面甚至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汗,在打滑,以至于几次都没为佩思戴上那枚契约之戒。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那只发抖的手上,接过了戒指,顺着对方的力道套入,然后将自己手中的戒指同样套入多罗罗发抖的无名指。
在索亚·哈克长老说契约已成的时候,台下的宾客稀稀疏疏地鼓掌。
佩思·克莱因淡淡道:“你在发抖。”
炎奥·多罗罗抬眸,对上了那只粉瞳,许是今夜夜色温柔,就连这只眼眸都染上了几分真心。
炎奥·多罗罗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又看向自己和雄虫交握的手,无名指上的同款指环,漆黑冰凉的戒身,中央是两颗契合的宝石,一颗月牙状的月白石,一颗曜日般的火晶石。
日升月落,本不该同时出现的日月,这下日月永不分离了。
炎奥·多罗罗握紧雄虫的手,目光灼灼道:“思思,这下,你再也不能反悔了。”
他感觉自己十几年来空洞的内心,因为这枚戒指,终于填补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内心欲望的野兽越发叫嚣起来,这种杯水车薪的填补,还不够......
远远不够。
而心底欲望之笼的对象全数系于面前这只雄虫。
梦幻庄园本来就是卡莱茵家族的私产,所以当宴会的尾声,庄园里的宾客送上祝福和新婚贺礼后,稀稀拉拉地离开了。
而这对新婚伴侣也回到了庄园后面的水晶宫里,里面有专门为他们布置的新房。
通体洁白如玉的砖块儿,在夜晚不需要灯光就能自动散发出银银的光辉。
佩思·克莱因刚踏入这个婚房,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旁的炎奥·多罗罗敏锐察觉,询问道:“怎么了?”
佩思·克莱因敛眸,带着几分厌恶道:“太亮了。”
白水晶在夜晚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与军雌夜晚也能目力清晰不同,大多数雄虫都是怕黑的。
记得小时候佩思·克莱因也很怕黑,房间里总是摆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床上堆满了玩偶。
有一次两只虫玩累了,偶然躺在一张床上抱着睡着了,思思还说过,抱着军雌热乎乎的身体睡觉很舒服,都不需要抱枕也不需要夜明珠了。
但随着年龄长大,炎奥·多罗罗上军校开始,一年也难得有几个假期,佩思·克莱因有了新的玩伴,也不再要求炎奥陪着他睡觉。
炎奥·多罗罗呼吸一凝,看着雄虫略显清冷的侧脸,不知怎么就吐出了这句话:“你以前......怕黑。”
这十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变得不再怕黑。
一天的婚礼仪式让佩思·克莱因身体疲惫,语调也冷了几分,他用命令的口吻朝门侧的虫道说:“把光调小点儿......”
炎奥·多罗罗眸光闪烁,走到门口的中央调控版,将房间的透光量调小了几分。
原本幽兰色的房间顿时漆黑如夜。
佩思·克莱因将身上束缚的礼服随意丢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四肢放松,突然开口问:“卡梅伦上将对这个婚礼恐怕不再是十年前的态度,你是怎么说服他同意的?”
炎奥·多罗罗缓缓踏着步子,一步步克制地接近沙发,然后停留在三米远、远近适中的距离,迟疑片刻道:“我之前......长年在帝国军部的特殊作战部队服役,接的任务也大多都是边境的任务,我答应了雌父婚礼后会重回帝国,接管上议院的资源。”
佩思·克莱因素白冰冷的指尖轻点沙发扶手,神情难辨,反问道:“现在才进议院?你不是应该从帝国军校毕业后就接管......”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没了后续的疑问。
昏暗的卧室里突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寂。
十年前,刚好是炎奥·多罗罗从军校毕业,就等和自己成婚后,正式入职议院,接管多罗罗家族的资源和虫脉。
可一切本该有的轨迹,仿佛因为自己当时决绝愚蠢的“私奔”,走上了另一条路,佩思·克莱因没有错过对方那句话里的“长年外派边境的任务”。
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或者是,这只虫其实十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自己。
佩思·克莱因哑然,突然忘记了今夜该说的话和目的。
“思思......”
而昏暗中,炎奥·多罗罗原本那种被规训在雌君身份下的距离,此刻因为这两个字荡然无存。
炎奥·多罗罗紧紧盯着黑暗中沙发里的那抹轮廓,开口道:“我知道你和我成婚......”顿了顿,声音滞涩几分:“并不是因为你有多喜欢我。”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又经历了什么,但既然我们成婚了,那不管你认不认同,我们就绑在了一起,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顿了顿,炎奥的声音低了几分,但不难听出其中的认真:“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佩思·克莱因眼睫低垂,突然问:“所以你想说你还是十年前的那个炎奥·多罗罗?”
炎奥·多罗罗不明白佩思为何问这个问题,但他自己知道他的本质从来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一如既往喜欢追逐雄虫、跟在雄虫身后的自己。
他回答:“是。”
佩思·克莱因缓缓起身:“那我呢?”
苍白纤细的指尖突然解开脑后的白色系带,那只一直被白色绷带遮掩的右眼,彻底暴露在黑暗里。
瞳仁漆黑如深渊,透不出半点光。
一粉一黑的双目穿过黑暗准确落在对面的军雌身上,冷冷问道:
“我还是十年前的佩思·克莱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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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花花,求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