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雄虫鞭笞、折磨、虐杀雌虫的案例并不少见, 在场所有军雌早已习惯,并对此视为常态,可直到此刻枪响落下, 他们仿佛才恢复呼吸。
耳边除了嗡鸣声,还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回响。
因为这不是虐杀、不是折磨, 更没有鞭笞,是愤怒的审判!
那只白发黑眸的雄虫, 眸中没有高高在上的戏谑, 卑鄙恶劣的折磨,只有他们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纯粹杀意。
每一只上过战场,生死一线的军雌都会有这种杀意,可绝不该出现在雄虫身上,一只从未上过战场,见证世间残酷的......雄虫!
爱因·雪莱,
到底是怎样一只雄虫?
在场的军雌根本来不及深思这种心悸, 还有震撼,就被一道精神力的威压吸引了心神, 他们胆战心惊, 那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还有惊愕。
这些各方势力的雌虫在想什么,爱因压根儿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是朝对面的黑塔·巴士奇冷声道:
“你跟我过来。”
说完, 爱因扭头就走。
所有雌虫看见, 这只向来只有吩咐别虫份儿的北域暴君,黑塔塔主,此刻就像一只被驯养的兽,乖乖跟在主人的身后, 没有丝毫反抗和违逆。
留下雪城堡大厅的一众虫目瞪口呆。
“这只军雌就这么被杀了?”
在场的雌虫根本还来不及记住奥康丁的名字:
“甚至连审判都没有!”
所有雌虫都心生疑问,就连雄保会会长威斯顿此刻都无法为雄虫开脱。
“这,这合理吗?”
“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滴滴’两声,光脑里面传来简讯。
厄敏多·雪莱老神在在,手腕翻转,将加密的文件包传给了雄保会边星副会长威斯顿。
后者先是一脸懵逼,阅览过传递过来的证词和手环监控后,怒从心起,蹭地起身,终于领悟到自己此刻的使命和职责。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这声音吸引了全场交流的虫子,只见维斯顿脸庞赤红,义愤填膺道:
“杀得好!”
“伤害雄虫阁下本就罪无可恕,这只贱虫子罪该万死!”
所有虫:“......”
提议审判的主要就以帝国两大官方组织雄保会和外交部谈判小组为主,眼下你们一个杀得好,一个正是始作俑者的雌父。
你们都没意见了,我们还敢说什么?
就是玩他们是吧!
夜色低沉,外间一片黑暗,只有寒风的呼啸,可这栋白色的城堡大约是冰铸的,所以即使在房间里,一块儿块儿冰砖像是会发光的水晶,照着屋内一片亮堂。
置身其中,本该心如琉璃透彻,但是爱因只感觉到透骨的寒,他隔着一张长桌看向对面沉默的军雌黑塔·巴士奇。
外间的谈判了却,而这间封闭的冰屋,开始了另一场只属于两只虫以‘爱和欺骗’为名的审判。
爱因看向对面,控制自己的声线冰冷道:
“[雪巢]是黑塔全权管辖。”
声音如同寒潭下最冷的冰块儿。
这不是疑问句。
可沉默的屋子,沉重的呼吸,无声昭示,爱因在等待某只虫的回答。
黑塔·巴士奇没有任何犹豫,用一种很轻又很重的语调道:“是。”
爱因从刚踏足此地,就察觉不对劲,一眼望过去大约数百只雄虫,密密麻麻的雪屋,就像一片专门为雄虫建造的天地,守卫他们的安全,变相是一种监控,舒适宜居的雪屋,明码标价的标记和灌溉......
“怪不得......”
爱因薄唇翕动,眉头踌躇,他想用一种轻松戏谑的语气,可声音却无尽的冰冷道:
“我之前就在思考,帝国和北域交易,以稀有的红眼睛矿石为名目,可有出有进,到底是什么货物能媲美顶尖的星舰能源矿石,想来只有高贵又稀有的雄虫了。”
雄虫,呵呵......
高贵的雄虫!
黑塔·巴士奇眉宇深沉,半张脸陷入阴影,却无言以对。
“你别告诉我这[雪巢]也是你提议建立的?”爱因缓慢地讥讽着,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恨意。
仿佛只是一瞬,又像沉默过了很久。
黑塔·巴士奇沉沉道:“......是。”
他没必要撒谎,也不会撒谎,毕竟这是很浅薄拙劣到一戳即破的真相。
‘轰——’一股狂暴的精神力同时炸开。
爱因瞳孔骤缩,甚至闪烁着一圈白色的圆弧,黑眸酝酿着汹涌的怒火,一股A级接近S级的精神力轰击,四面八方席卷,屋内的冰砖都被轰出几道蛛网裂缝,传来令虫牙酸的喀嚓声。
黑塔·巴士奇闷哼一声,毫无抵抗地后退了一步,喉间一片铁锈,他神色不变的吞咽下去,用身体扛过这道精神力的冲击,精神海被这股充满攻击的精神力刺激得躁动。
“最后一个问题,”爱因额角突突地跳,一股灼热又愤怒的情绪在大脑里绞痛每一根神经,他抬眸冷冷看去,嘴角甚至带上一抹诡异的弧度:“你最初怎么......不把我也送到[雪巢]?”
嗓音讥讽又冰冷。
他可是贵族高等雄虫阁下,黑塔残酷无情的暴君,怎么也该物尽其用才对啊!
这些年来,黑塔·巴士奇想必救过不少雄虫,也送过不少雄虫去到[雪巢],可怎么就偏偏对自己特殊?
对自己特例?
难道这就是爱的表现吗?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恶心......
爱因的眸底凝结成冰,冰面下又埋伏着巨大的火焰,随时都能爆炸,在他冷冷的注视下,黑塔·巴士奇的瞳孔颤抖,后槽牙微微咬紧,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深沉的蓝眸如同幽深的海面翻滚席卷。
‘咚’的一声。
爱因所有冰冷厌恶的情绪凝固,甚至连心脏都缩了一瞬,因为对面那只永远深沉强大的军雌,直挺挺地跪下了。
黑塔·巴士奇毫不犹豫,双膝跪地,在冰白的雪砖上投下一道深沉的影子。
“这就是你的回答?”
爱因双拳紧握,冷冷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军雌。
一道压抑中带着疯狂的嗓音低压道:
“雄主......”
黑塔·巴士奇即使双膝跪地,可仍旧脊背挺直,像自动收敛爪压匍匐又攻击性不减的野兽,仍旧叫虫不可小觑。
深邃的蓝眸紧紧盯着爱因疏离冰冷的身影,仿佛要将他铭刻在心脏最深处,又像野兽的本能,紧盯自己的目标不放,闪烁着惊人的瞳光。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吐出了一句不合时宜,又带着几分偏执疯狂的字句:
“我爱你。”
仿佛混着鲜血,咬牙道:
“爱因·雪莱,我爱你。”
爱我?
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可笑之极,爱因差点笑出声来,可肺腑传来的灼热又令他喉咙腥甜。
“太可笑了......”
爱因笑到直不起腰,一只手捂着嘴巴,嘴角控制不住裂开一个弧度,压抑着胃里的灼热和酸涩。
爱因沙哑的嗓音压抑着讥讽的笑道:
“可笑的是,直到此时此刻,看着你的眼睛,我居然相信这句话。”
没错。
黑塔·巴士奇爱着爱因·雪莱。
当对上那双幽邃的深蓝色眼眸,爱因毫不怀疑这一点。
“黑塔·巴士奇,”
爱因肩膀抖动,急促的喘息几声,酸涩泛红的眼眶忽然冰冷下去,他双手垂落,默默盯着一个方向,抬起头来道:
“我大概也爱过你吧。”
哪怕一个瞬间,一个念头,或者直到此时此刻。
“我没有必要,也没这个心思去否认这一点。”
毕竟在帝国,多少只军雌精神暴动,控制不住虫化,被迫结束生命,精神暴乱从不是爱因标记一只军雌的理由,这还不够,他不是能够无私奉献自己身体的圣虫。
黑塔·巴士奇无疑对自己是特殊的。
听到爱因的回答,黑塔·巴士奇瞳孔骤缩,胸膛急促起伏了一瞬,当听到那三个字,就仿佛有手榴弹在耳畔炸开,一度让他失鸣。
但他从不是一个被情绪上头所控制的蠢货,相反,他此刻十分冷静,冷静到浑身冰凉,四肢发麻,连心脏都缓慢跳动,仿佛在接受一场决定命运和生死的审判。
他抬眸凝视爱因,就像在等待审判的囚徒。
“原来这就是爱的心跳......”
心脏有些刺痛和灼热,爱因一只手落在自己的心脏前,五指用力扣去,骨节泛白,双目失神道:
“这也是恨的滋味……”
这不是爱因第一次尝试到这种感觉。
没有爱,就没有恨。
爱因现在十分确认自己的内心,或者说他从未这般鲜血淋漓地透视过自己的心脏。
他对黑塔·巴士奇说:
“我过去有多爱你,”
“现在就有多恨你,”
有多恨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从未遇到过你,黑塔·巴士奇。”
爱因淡淡吐出这句话后,再也没有和黑塔·巴士奇交谈的心力,他挪动着沉重的脚步,像一个自动冰封自己的雕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离开这里,不要再看到黑塔·巴士奇。
当路过那道仿佛沉默如孤山的身影,一只手死死扣住爱因的手腕,手背暴起青色的脉络,控制着毁灭和拯救的力道,就像即将跌落深渊的虫子最后的挣扎,也像濒死的野兽最后的一声嘶吼。
黑塔·巴士奇嗓音低压,每说一句话都仿佛在用自己全身的力气:
“爱因·雪莱,你是我的雄主,”
[黑塔·巴士奇,从此刻开始,你就是我爱因·雪莱亲选的雌君。]
“我会永远爱你,直至宇宙的尽头。”
[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必须……永远爱我。]
他们曾亲口互相许诺,曾灵魂交融,爱能让世间万物充满希望,也能叫一切充满绝望,而当绝望这种情绪抵达巅峰,为了逃避这种痛苦和失控,任何生物都会自发的......
麻木。
麻木是逃避痛苦的地洞,能让你暂时休息。
爱因的心毫无波澜,即使这些字句都是他曾亲口说过的,但是现在,此时此刻,他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对黑塔·巴士奇的恨意。
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直到最后都要玷污这仅存的回忆。
爱因轻轻甩动胳膊,扣着他手腕的那处皮肤滚烫,仿佛烧红的铁钳,怎么都无法挣脱。
“放手,”爱因闭目,声音冰冷道:“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恨你。”
“不......是厌烦。”
爱因知道该怎么刺激、或者说是伤害对方:
“堂堂北域暴君,黑塔塔主,别在这个时候现眼,真的很难看。”
“也许我们的相遇就是一场错误,而错误的开始,总是要惨淡收场,起码现在我们尽量给彼此体面吧......”
手腕上的力道瞬间松动,或者说是愣神。
而爱因趁机摆脱对方,朝门口走去,更像迫不及待逃离什么,身后传来沉重又冰冷的关门声。
还有最后一句话:
“黑塔·巴士奇,我们结束了,我会忘记你和北域。”
“你也忘记我吧。”
爱因甚至在想,黑塔·巴士奇其实不该带自己回黑塔。
若是黑塔·巴士奇随便找一只自己能掌控和听话的金丝雀雄虫,带回黑塔,就不会有这样的不欢而散的场面和狼狈。
他们的相遇是错误的,若非林无音的死和一时气愤,爱因永不会降临北域。
他们的世界也不相通,爱因其实更喜欢温暖的季节,五彩斑斓的色彩,自由飘动的音符,大雪纷飞是瞬间惊艳,可一辈子又太枯燥孤冷。
他们的追求和活法,更是矛盾。
北域弱肉强食,只有厮杀才能存活,但爱因看不得厮杀,也不喜欢滚烫的鲜血。
总而言之,他们并不是能够长久走下去的一对。
关于[雪巢]只是一个导火索,也许在不久的未来,爱因仍旧会意识到,他们并不是什么灵魂契合的伴侣,只是在交叉的地点,巧合的时间,阴差阳错以为能够彼此契合的一对。
他和黑塔有太多的不同。
整间屋子内只有一道慢慢低垂的脊背,还有粗重的喘息。
黑塔·巴士奇默默垂眸,那只抓住过爱因的手缓慢收拢成拳,垂落身侧,浑身紧绷,就像即将断裂失控的弦,浑身都仿佛陷入了阴影。
身下的漆黑阴影里有狰狞的影子在晃动,仿佛是即将失控,兽性大发的狰狞恶鬼,无形的压抑和恐怖。
‘咔嚓’一声,拳头狠狠砸向地面。
砸碎冰砖的一角,冰屑四溅,滚烫的鲜血融化雪水,流淌成细密的河流,然后是无数道拳头砸在地面,砸开无数道凹陷的痕迹,还有鲜血淋漓露出骨头的手骨。
黑塔·巴士奇大口喘着粗气,永远沉静冷静宛如大海幽邃的眸子,此刻一片猩红和凶狠的光芒,就像一头亟待血食的野兽。
原本被安抚的精神海,此刻呼啸凌乱一片,是一片原始厮杀的战场,断肢尸骸遍布。
“恨么......”
黑塔·巴士奇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眉眼一片猩红,他低低的笑了,眼底一会儿瘆人的冷静,一会儿肆虐的疯狂,就像两个极端。
而理智就在生死的线上反复弹跳。
“爱恨一体,没有爱就没有恨,”
“这个结局也不错,”
“爱因,恨我吧,这是你爱过我的证明。”
黑塔·巴士奇深深闭目,一抹剔透的晶光滑落,不知是汗水还是什么,砸在地上,最后和血水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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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黑总受情伤的一天,但他心脏强大,我觉得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