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空旷嘈杂的审判庭上方传来一道清脆的击打声, 清脆又绵长,一度压过沸腾如热水的虫声。
那是审判锤子打击黄金台的声音。
审判所内所有虫立刻停止了交谈,按照既定的位置坐好, 圆顶悬空的审判所内部像是一个真空的鸟巢。
鸟巢的中心是审判台,位于最低的地势, 以审判台为中心一层一层叠加上去,密密麻麻坐着无数只虫族, 各大军团制服的军雌、议院的议员、雄虫保护协会的虫子、各大有政治势力的家族, 都汇聚至此。
而在审判台的右侧,立着一个金色的王座,王座前用纱幔屏风格挡,依稀能看到一抹虫影——
阿特拉斯虫帝。
察觉到审判台上三只老虫子隐晦的瞩目,阿特拉斯虫帝侧头道:“三位审判长老不用在意我,吾今日只做个见证,绝不插手审判事宜。”
察觉到虫帝面带温柔, 神情不似作伪,三位审判长老松了一口气, 然后咳嗽一声道:
“请被审判者入座。”
休息室的门缓缓打开, 佩思·克莱因在两只身穿法袍的虫子的带领下,从侧面走到审判台下。
所有虫的眼睛控制不住一亮,呼吸都变得神清气爽,那是源于身体本能的尊崇和仰慕。
雄虫穿着一身耀眼白色的高领繁复礼服, 白色的发丝被丝带半固定在脑后, 一半洒落肩膀,在周围一身暗色军雌的拱卫下,不像来接受审判的罪虫,倒像是审判众生的神明。
皎皎明月, 无垢无尘。
星网上同步播放这一幕,密密麻麻的弹幕瞬间吞没佩思·克莱因毫无瑕疵的面孔:
“舔屏!”
“舔屏加一!”
“舔屏×9999。”
“佩思·克莱因阁下是清白的!”
“我相信他,呜呜呜呜呜(咬手帕),谁能对着这张脸说半个不是啊,多罗罗少将我再也不骂你是舔狗了,质疑你、理解你、超越你!”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阁下的一号舔狗!”
佩思·克莱因在审判所工作虫的引领下,走到审判台中央,正对着三位审判长老,对面还有一张黄铜木的圆椅和用栏杆半围起来的空间。
这里就是佩思·克莱因今天的位置。
原本审判台下这里连椅子都没有,只有一根木桩,被审判的军雌只能双膝跪地,手腕被铁链锁在柱子上,防止暴起。
但今天审判的对象是雄虫,面子上帝国不会给予任何亏待雄虫的把柄。
佩思·克莱因刚入座,就察觉到右侧一楼台阶的位置有一道关切的目光,他抬眸看去,那里坐着炎奥·多罗罗还有卡梅伦议长,以及艾穆管家和脸色憔悴、神情复杂的表弟察尔涅斯·克莱因。
他又朝右侧看去,对上一道浑浊、怨毒的目光。
因发表危言耸听、冒犯雄虫的不当言论被革职的前任会长索恩·道格拉斯,脸色枯黄消瘦,此刻死死盯着雄虫容光焕发的面孔,越发不忿和怨恨。
索恩·道格拉斯怪笑道:“世纪审判,万众瞩目,佩思·克莱因你就算被判死刑也可以名扬宇宙、名留历史了。”
佩思·克莱因挑眉,精神力让他将对方说的话一字不拉地听在耳中。
他不怒反笑,带着灿烂的笑容朝左侧挥了挥手,左侧那人立刻气得脸色铁青,脑袋充血,差点没气晕过去。
哎呀......真是有趣的审判,有趣的大场面。
爱他的虫、恨他的虫、心怀鬼胎的虫如今齐聚一堂!
耳旁响起明拉格·夏尔律师的小声警告:“注意表情和姿势!微笑!善意的微笑!不要挑衅地笑!”
佩思·克莱因挑眉,面朝审判台,老老实实地坐好,像一只听课的乖宝宝。
坐在正对面的长老发须皆白,形销骨立,脸上的昏黄皮肤贴着面骨,一看就是度过了300岁虫龄的老虫子,下一秒都能回归虫神怀抱的那种。
但他一双浑浊的眼睛很有神韵,几乎立刻朝随意打量自己的佩思·克莱因投去犀利的目光。
佩思·克莱因的目光不闪不避,扬起一抹笑容,后者淡淡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带有枝蔓花边的银色怀表,确认时间。
“时间到了......”台上的三位长老似乎在彼此交谈,确认着什么。
一身黑色笔挺西服,神情难得肃穆的明拉格·夏尔律师坐在佩思·克莱因的身侧,嘴唇不动,压低的声音传递道:“审判台上的三位长老都是虫神殿长老出身,一般帝国很少会有三个席位都由长老担任,足以见他们对此事的重视。”
“别看他们都是些老古板,但从虫龄看,都能追溯到上个纪元了,历经两任帝国的更替,什么大场面都见过。”
律师一边瞥向高台上交流的三只老虫子,一边压低声音捂住嘴巴道:“对于现任帝国和民众而言,判处雄虫死刑是很难令他们接受的,哪怕是一只大腹便便、满脑子废料的雄虫,只要能挥发信息素,哪怕十恶不赦都不会死!”
“但对于这三只长老而言,如果真的判断你对帝国和虫族社会有威胁,处死一只雄虫,绝对在他们的选项内,区别不过是公众执行还是私下执行。”
说到后面,精神紧绷的夏尔律师咳嗽了一声。
虽然他对今天的辩护审判早已做了充分准备,但不到最后谁也不能放松警惕,尤其是今天还是自己的主场!
佩思·克莱因面带微笑,偏头安抚道:“夏尔律师,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就算你失败了.......”
最后几个字微弱如气音,但带着笃定,只有两只虫听到:
“我也不会死。”
明拉格·夏尔脸庞一僵,对上雄虫靡丽好看的眉眼,只觉得后脖颈发亮,像是有阴风吹过。
可很快他又感觉到一股灼热刺目的目光,果不其然侧头一看对上了一双阴沉的琥珀色竖瞳,他苦笑道:“阁下,下次说话能保持距离吗?”
“你贴着我的耳朵,我就算赢了审判,都不敢保证能不能从这里竖着出去。”
佩思·克莱因仿佛没理解这句话的深意,无辜一笑道:“我不贴着你的耳朵,怕我们的悄悄话被别的虫子听到啊。”
明拉格·夏尔连忙坐直身体,目不斜视,心底暗骂了一句......你们这对儿无良雌雄伴侣......就欺负他一只虫是吧!?
“诸位肃静!”
位于审判席位中央的大长老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拂着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木头手杖,身体颤颤巍巍,但声如洪钟道:
“在虫神的见证下,在帝国光辉的照耀下,今日,我们将举行一场神圣光明的、毫无虚假的审判!”
“相信各位都已经得知,索恩·道格拉斯在星网上的私自言论,他指控佩思·克莱因残忍无道的杀害了三只雄虫阁下,分别是兰诺·雷丁、贝兰德·坎贝尔特,以及他的亲虫舅舅......考斯因·克莱因阁下!”
说完这一长串话后,所有虫哗然。
哪怕这些言论和指控他们早就从星网热搜里得知,再次听闻,还是难免心惊。
大长老奎恩目光一沉,看向坐在左侧第一排的老雌虫,询问道:“作为指控虫索恩·道格拉斯,你也曾在虫神殿受训,该知道这些言论的轻重,若今日一旦证明佩思·克莱因是清白的,你将以污蔑雄虫的罪名被判处火刑。”
“你还要坚持自己的指控吗?”其实这只是象征一问。
今日对于索恩·道格拉斯而言,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揭穿佩思·克莱因这只雄虫邪恶的真面孔,为那些被他害死的虫宣扬正义。
为了艾舍尔......索恩·道格拉斯袖袍下的手紧紧攥成拳。
索恩·道格拉斯嘴巴上的两撇胡须颤抖,激动的沙哑声音响彻空旷的审判所,带着阵阵回音:“我坚持!我说出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相!我以一名最虔诚的信徒,愿意在虫神的面前起誓!”
佩思·克莱因面无表情。
他看向艾舍尔老师的雌父,若不是对方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他心底是不希望这只老虫子凄惨死去的。
但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心冷残忍。
奎恩看向台下神情平静的雄虫,不止是他的目光,审判所乃至星网上亿星民的目光都落在佩思·克莱因的脸上。
“佩思·克莱因阁下,请问你对以上指控你的罪行是否认同?”
佩思·克莱因缓缓抬眸看向台上三道历经世事的犀利目光,不止是犀利,还有岁月的洗练,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
“我认同。”
全场死寂一片。
奎恩点点头,嘴巴翕动着说出了熟记于心的台词:“既然如此,那就请您选择审判代理虫为您辩护......”
说着说着,奎恩长老的声音愈小,接着他蹭得晃动着本就瘦弱的身体,像风中的枯叶,老练平稳的表情寸寸裂开,伸出一根拇指指着台下淡定的雄虫。
“等等,你说什么?”一向八风不动的大长老声音格外惊悚,宛如高音直劈审判所的圆顶窗户。
佩思·克莱因缓缓起身,脸色平静,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一字一句道:“我说,关于索恩·道格拉斯的指控是真实的,兰诺·雷丁、贝兰德·坎贝尔特以及考斯因·克莱因确实因我而死。”
“诸位,让我们直接越过这次的审判辩论,直奔主题吧,我要求直接开始比武审判......并且,由我本虫亲自上场!”
“如果我真的有罪,那就让虫神来决定我是否该死!”
说完这一番堪称冷静的宣言,佩思·克莱因没有看向台上呆若木鸡的三位长老,没有再看旁边一直保持着一个惊悚表情许久不曾呼吸的明拉格·夏尔律师。
他绕着审判台走到侧门口,身影彻底消失在众虫的注视下。
审判所顿时哗然,从只能听到呼吸声的死寂里转为沸腾的交谈,有大骂的,有质疑的,还有掀翻桌子的。
在一片嘈杂如闹市的最前方,炎奥·多罗罗缓缓垂下头颅,手肘抵着膝盖,一只手缓缓覆盖在眼睛上,发出低低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神经质,但诡异的是没有悲伤的情绪,只有一种战栗到失控的情绪发泄。
没有告诉我。
佩思·克莱因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明明他们7天前才起誓过永不背叛,同生共死!
卡梅伦议长一把拉开多罗罗埋在脸上的手,从来冷静的面孔再难维持体面,大声质问:“多罗罗!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当着全帝国的面承认罪行?”
“不知道啊......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多罗罗还在大声笑着,扬起脸后,才发现那张脸上居然有几分愉悦和骄傲,“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但我此刻,居然,哈哈!居然一点儿也不惊讶!”
卡梅伦议长目光狐疑一瞬,看着也逐渐失控的雌子,心底有个不妙的想法:
多罗罗不会也疯了吧?
此刻情绪大悲大喜的虫还有另一只,索恩·道格拉斯难以相信自己开局就大获全胜,冲向审判台,挥舞双手,像一个达成心愿的孩童。
“哈哈!听到了吧!他全都承认了!佩思·克莱因全部承认了!他杀害了三只雄虫,还不赶快判他死刑!”
他又蹦又跳,激动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但是没有虫子搭理他,审判台上的长老面面相觑,心底开始惶恐不安,一股更大的不安如同漩涡般将要席卷而来。
他们下意识看向帘幕后的虫帝,指望对方能给他们一个处理此事的方向,“陛下,这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要让雄虫亲自上场比武?”
虫帝阿特拉斯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一尊精致的木偶,但红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泽。
他突然起身,从帷幕后走向审判高台,手里的金色权杖轻点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股柔和镇静的精神力波动扩散。
“诸位忠诚的臣民请肃静!”
原本嘈杂如菜市场的审判所立刻安静下来,所有迷茫、激动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打向虫帝阿特拉斯高贵圣洁的面容。
虫帝陛下扬起一抹熟练的微笑,声音醇和如水:“虫神审判的仪式不容玷污,既然佩思·克莱因已经承认了罪行,那么三天后在斗兽场将会举行比武审判,比武的对象将由我亲自选择!”
虫帝的发言一字不落地落在星网上面,密密麻麻的弹幕飘过:
“啊啊啊啊啊啊——”
“疯了吧!这个世界疯了吧!”
“佩思·克莱因阁下怎么就全部承认罪行了啊!他果然不愧是帝国第一疯虫!但该死的,我却依旧为他的疯狂着迷!”
“不要啊!我不要他死!”
“我愿意为阁下参加比武审判啊!”
“楼上的,你在想屁吃!就算是比武审判也有阁下的雌君多罗罗,轮不上你这弱鸡!”
“等等!大家忘记了吗?佩思·克莱因阁下好像说要亲自上场比武啊?雄虫对军雌?这还有活路吗?”
“若是没有精神力,雄虫怎么可能是军雌的对手啊?”
因为虫帝阿特拉斯的话,所有虫都开始关注比武审判,密密麻麻的弹幕下方,飘过去一片白色的文字:
“只有我在意真相吗?”
“所以佩思·克莱因阁下到底为什么要杀害那三只雄虫啊,其中之一还是自己的舅舅,或者说这三只雄虫真的是他杀的吗?”
......
同一时间,
虫皇隔壁的亲王宅邸。
穿着蓝色丝绸睡衣,坐在花园白色雕花椅子里喝着红茶的诺顿亲王,也在拿着光脑看着里面的审判进度。
听到雄虫清晰霸气的发言后,亲王冕下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儿没喷出半口红茶。
“这么猛的吗?”
“啧......还真是一个小疯子啊。”
“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诺顿亲王摸着下巴,思索道:“不对!他就是故意的!”
一身家居服,发丝略微毛躁的诺顿眉头深深皱起,烦躁得直扣头发,一脸后悔道:
“怪我怪我,早知道不该让明拉格·夏尔出面的,反而弄巧成拙了,心防这么重的小疯子,我应该亲自和他说清楚一切的,否则他就不会兵行险招了。”
“他一定以为我是想借此拿住他的把柄用来威胁他之类的,真不是啊,我只是这几天忙着别的事情走不脱而已......头疼!”
最后,他成大字型瘫软在椅子里,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不对,虫都这么难搞吗?”
“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我的宏图伟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