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庭简直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屈辱地冲完冷水澡出来他泄愤似的拽着吹风机的插电线,感觉今天晚上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估计会被笑死。
他也更不敢直接面对虞迟:实际上他性/经验简直少得可怜,比起和人上/床,于他而言,研究牌桌上能出几种老千以毒攻毒比这要有趣多。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虞迟担心他发烧,给他吃了镇痛消炎的药,背上的伤像是麻嗖嗖的,感受不到什么,反倒是刚才虞迟那双冰凉纤细又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背上涂药的感觉,此时此刻却愈发鲜明起来。
纪庭干脆不睡了,开始玩手机上自己开发的一款软件。
这是他刚来纪家的时候,去美国参加过一次研学营,他从那里认识了几个伙伴,在论坛里自学开发研制的线上匿名聊天室。
他当时在论坛里使用了邀请制,在里面结识了论坛上一位大佬,并且拜对方为师。
后来他把这个软件做了严格加密,当作他自己信息网络里的即时聊天工具。
而加密方式的选择很大一部分建议都来自那个虚拟ip神龙不见尾的“老师”,纪庭猜测对方可能是一名瘦弱的女性:心细如发,办事极为严谨妥帖,关键是通过变声器后的声音,纪庭曾找人试图技术分析还原原音色,但可惜依然分辨不出,只感觉得出那是一个很朦胧很温婉的声音。
像是温柔版的虞迟。
纪庭神使鬼差地想,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因为这个想法无论怎么看都会觉得这件事太荒谬。虞迟从前对他其实是很温柔的,只能说,大概现在的自己太让他失望,所以才变得如此疾言厉色吧。
他打开手表,看见上次的留言老师回复了。
Outlier:【老师,你上线了!】 。:【有事吗?】
纪庭看着他的在线图标,想了想,在上面打出一行字。
Outlier:【我对一个人有生理反应。】
Outlier:【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34秒后。 。:【他喜欢你吗?】
Outlier:【大概吧。我觉得肯定是喜欢的。】
12秒后。 。:【为什么】
那是很沉默的一句话,纪庭轻轻地抚摸着屏幕上这三个字,心想着虽然虞迟不是个女孩子,但老师如果是女孩子的话,确实女性在感知上细腻的天赋确实独树一帜,大概能帮到自己捋一捋这毫无头绪的情绪。
Outlier:【因为他对人都冷着脸,对我虽然也冷着脸,但还挺关心我的。】
Outlier:【我觉得他对我很上心。】
1分钟45秒后。 。:【他只对你一个人上心吗?】
纪庭的手指快速地从输入法里来回敲打,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打字。
当然只对我一个人上心。
虞迟还给谁擦过屁股?
然后他正要摁下发送键,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突然掠过前几天在南三环自己看到的那一幕。
——那时候虞迟站在宁宇国际旁边,脸上的表情纪庭看不清,但他好像感觉得到,那是担忧的神情。
纪庭几乎是怒气冲冲地,把自己打在聊天框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强压下肚中突如其来的怒火,冷着脸转而去看自己的发令系统。里面仍然空荡荡地停留着自己那天发的命令:要求他们去查宁宇国际、新天地开发商和纪宁之间的关联。他的下属给予了他反馈,这事比想象中棘手,阻力不小,他们还在查。
纪庭有种莫名的烦躁。他关掉表盘,躺倒在床上,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又重新一骨碌爬起身,重新打开软件。
句号老师已经下线了,但他依然固执地,重新在聊天框里敲下新的话。
Outlier:【我会让他只关心我一个人的。】
*
纪宁回到纪宅后,主楼上原本的一间客卧被重新打扫出来给他当做房间。
装潢设施都一应俱全,虽然和纪庭纪铭住的不能相比,但内里含了一个嵌套式的下沉书房,方便纪宁学习和办公。
晚上纪宁回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那个小小的下沉书房里,正有人坐着,像是专门等待自己的到来。
“这么晚过来,也不和我打声招呼?”纪宁边解开西装的纽扣边瞥向坐在那边的人,语气里似乎带了些调侃玩味,“你倒是比我还熟悉纪家,这么轻门熟路?”
虞迟背对着他,手边放着一杯淡茶。他声音很平静:“我有整栋主楼的钥匙。”
“那你不如来纪家应聘管家。”纪宁笑了起来。他随手把外套扔到衣帽架上,将袖子随意地向上挽起,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坐在虞迟的斜对面。
虞迟抬起头盯着他看,用的是陈述句:“纪庭已经在追查当年的事情了。”
“是吗?那挺有意思的。”纪宁自然而然地端起虞迟手边的那杯茶,似乎觉得那杯茶就是自己的,低头抿了一口,赞赏道,“你倒是舍得把那包雀舌拆了。风味还行。”
虞迟并没有接他的茬:“你没必要这样针对他。程曼心和她那个儿子——”
“我也没说要针对他啊。”纪宁微笑着对视过来,他身高比虞迟要高,即便这样坐着,他上半身的高度也比虞迟略高出一截,“你在紧张什么?”
他不等虞迟回答,又慢悠悠地笑着说道,“我忘了,你以后是要嫁给他的。”
虞迟抿着唇没有说话。纪宁抬着眼睛盯着他,像是不放过他脸上出现的任何一丝表情,但虞迟平静宛若一潭死水,像是任何飓风都无法在他的表面掀起一丝波浪。
“所以呢。”虞迟冷冰冰地开口,“缺口补上了吗?”
纪宁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岔开话题,表情一时间有些玩味:“你怎么更关心这个?我以为你会更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呢。”
他故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着重音,态度十分戏谑。
“是您答应我的。”虞迟说道。
纪宁没有说话。
忽然,他放下茶杯,白瓷在大理石的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撞击,突然笑了:“怎么,把这里搜遍了也没找到那本合同,不想无功而返,所以现在是跑来向我兴师问罪了吗?”
“……不敢。”
纪宁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虞迟。
虞迟依然一动不动地任他打量,表面上八风不动,实际手心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这里是纪家人给的地方,纪宁再傻也不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放到这里,一是实在不安全,二是太容易走漏风声。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时候跑过来问这件事,但时间上实在已经等不及。
和嘉信地产签的合同上最后落款只有自己的签名。宁宇是本该要有自己和纪宁的共同签名才能生效,但纪宁诱导他先签,自己又突然纂改章程里合同的生效规定。等虞迟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虞迟知道纪宁在打算什么。那是一种不明说却十分隐晦的警告:如果他在逾京好好呆着,继续为纪宁做事,那件事自然就能够轻轻揭过。倘若他不能,纪宁自然也能通过那纸合同上虞迟的签名,轻而易举就能拿捏住虞迟。
这还并非鱼死网破的时候。
虞迟的手心已然冒汗。三千万的差额补不上,烂尾楼的惨烈也只是预警。
更让他不愿想象的是,如果正在追查此事的纪庭,发现其中隐情,又会在逾京闹起怎样的风雨……
“纪庭那边已经着手在查这件事了。”虞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缓,和平常般相差无二,“如果被他发现……”
“被他发现?”纪宁望着他,脸上带着的依然是那样淡淡的温和的笑,“虞迟,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你是紧张那纸合同会对你不利,还是紧张我会得不到纪庭信任、失去一个盟友。”纪宁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加深,“亦或者,你更紧张纪庭会发现,原来你是我这边的人?”
略显昏黄的氛围灯下虞迟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本身就是很白的肤色,在灯光下更是一盏完美无瑕的白瓷,比纪宁赏玩过任何一尊瓷器都夺目,都要摄人心魄。
纪宁露出玩味的笑容,有一搭没一搭吹着早有些放凉的茶水,在漫长的寂静里等待着虞迟的答案。
“——我紧张的只有您。”
虞迟轻声说,“您并非不知道我这颗心在哪儿。”
纪宁的眸色逐渐变深了。他放下那盏茶,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的人看。片刻后,他又戴上一副温柔假面:“让你呆在纪庭身边,确实辛苦了。”
虞迟并不说话。纪宁灼热的目光犹如实质,投下目光的每一秒,他耳边都仿佛听到巨大古董钟里的下摆在沉重晃动,每一拍都掠走无数看不见却实际存在的分秒。
——纪庭追查到什么地方了?他找到王力彪了吗?他查到当年资金链断裂、三千万的缺口去哪了吗?
虞迟垂着眼睫,心跳慢得竟然出奇,每一声都咚咚地敲着胸口,直到他听见纪宁笑了一声,紧接着一串钥匙被放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喏。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与此同时,纪庭一脚油门,正狂飙在前往峰南疗养院的路上。
副驾驶放着公文包,里面是目前查到的所有资料:王力彪,今年43岁,老婆刘丽华,夫妻感情融洽,目前还有一个12岁的女儿。
他的人办事手脚倒快,只可惜王力彪的嘴太严,在疗养院躲了这么些年闭耳不闻窗外风风雨雨,装起精神病来倒是很有一手。
纪庭迫切地想知道这背后潜藏的来龙去脉,而这事他也不想假手于人,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干脆随便从车库里提了辆车,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开车就去了。
他到的时候王力彪正在疗养院后山带着喷泉的小花园里面打太极拳。
这家伙胖了不少,竟然神采奕奕的,一点也不像是个身上背了这么多债的人,似乎完全不知道,会有那么多人因为他而家破人亡甚至走到绝境。
疗养院采取的是非常严格的预约制,然而纪庭根本不在乎那什么鬼预约。他把车一个滑铲停下,非常帅气地来了一个完美的倒车入库,笑眯眯地冲着前台出示自己的证件。
“请问你和王力彪王先生的关系是?”
“哦,我是他未来女婿,他是我未来岳丈大人。我这次来是看望岳丈大人的。”扯谎这种事随口就来,对于纪庭来说简直毫无压力。他把脸上的墨镜一摘,冲着前台小姐姐眨巴眨巴眼,非常自然地散发着魅力,“还需要什么其他的证明吗?”
纪庭只要想,想要释放亲和力确实是轻而易举,而且还极具迷惑性。几个人围着纪庭来回看了又看,开的车是豪车,身上穿的是高定,整体形象阳光帅气,说话积极向上,一看就是好青年,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嘛!说着他们热络地让纪庭留下联系方式和签名,打开门就把纪庭放了进去。
“唔嗷!救、救命!!!”
王力彪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上一秒还在优哉游哉晒太阳,下一秒就会被人提着耳朵往角落里走。他竭尽全力想要用一身肥肉发出尖叫,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纪庭冷酷无情地顺手捂住他的嘴,拎着他大步离去。
王力彪这时候才注意到,眼前这人居然对四处的摄像头非常灵敏,三两下就“搀扶”着自己,走到了监控的盲区。
“你、你是谁?”王力彪吓得说不出话来,两条腿在宽大的疗养院服里抖来抖去,纪庭觑他一眼,先是拿出一张合同标头,怼到他脸上:“这个,眼熟吗?”
王力彪睁大了眼睛,几乎是失声问道:“你从哪里搞到的这个??”
“老实点,别给我耍花样。”纪庭把那张纸在他面前甩了甩,不等王力彪看清便立刻收起来,语气轻描淡写,“说说看吧,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来找你签的?”
“这、这我也是被人骗了啊。”王力彪赔着笑脸,实则眼睛还盯着纪庭收起来的那张纸,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再说了,这钱最后也没落到我手里,我只能算是受害者……”
“有像你这样天天过得这么爽快舒坦的受害者吗?”纪庭发出一声冷笑,“你倒是吃喝不愁,那你知道有人因为你而跳楼了吗?哦,还有人上吊了。”他凑到王力彪耳边,很轻地说,“就死在你家楼下。”
“和我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要找也得去找宁宇国际,你都知道是他们做的了,你来找我干什么?我现在手上也没有钱……”
“我给你钱。”纪庭露出一个财大气粗、人傻钱多的微笑,那样子简直发着金光,把王力彪都看呆了,他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拿着张空白支票,“只要你告诉我,当年来找你办事、在合同上签字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