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彪简直惊呆了,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呆滞地看着纪庭反应了几秒,紧接着就是怀疑:“你个毛头小子开什么空头支票?你知道三千万是什么数目吗?这么多钱你拿得出来?”
“是吗。”纪庭早有准备,掌心里像是变魔术一样“哗啦”一下变出一串车钥匙——其中最醒目的正是二十岁生日的时候虞迟送他的那把,“你说我拿不拿得出?”
王力彪虽说几年不和外界打交道,看样子过得隐姓埋名,但实际上吃穿都不含糊,还是识货懂行。他又不傻,眼又精,一下就认出纪庭手里那把名车钥匙后面的行情。
他的眼睛看得都直了,甚至喉结滚动了下咽了口口水,只是小眼睛里还带着算计:“真的?那你现在就开票。”
纪庭手里还提着这头肥肉此时心里已经厌恶得不行了,但他也懒得废话,从口袋里拿出夹着的钢笔,在支票上刷刷写下一串数字,在王力彪双眼放光想要接过来的时候,食指和中指突然并拢夹住一抽,竟然又抢回到了自己手中!
“你——!”
“你什么你。”纪庭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钢笔插回口袋里,“我给了你,你要是什么都说不出或者骗我怎么办?难道我看上去真的像个傻子?”
“……”王力彪讪讪作罢,眼睛仍然盯着纪庭手中的那张支票,就在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异常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接个电话。”王力彪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竟然样子看上去还有些紧张,“等我接完这个电话,我一定都告诉你。”
纪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那串号码他却并没看出什么异常。他脸色稍显不虞,但还是抬抬下巴,算是默许了。
王力彪走到一个对于纪庭来说的安全距离里——即便他突然暴起或者想要逃跑,纪庭都能在这个距离里把他重新抓回手心里。
纪庭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只打火机。火焰的余光外,他的视线一直紧紧锁定在王力彪身上。但很快,纪庭就敏锐地注意到不对劲:这通电话打了一分钟还不到,王力彪的神情变了。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带有着劫后余生一般的喜悦,紧接着,纪庭注意到他的脸色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灰白,紧咬着牙关打颤,握着手机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看向自己这边的视线飘忽不定,甚至带有着些许恐惧。
不好!
纪庭突然意识到什么,疾步向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王力彪嗫嚅的声音:“这位先生,那个,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嘉信地产,从来就没和宁宇国际签过什么合同啊。”
果然!
纪庭藏在身后的手骤然攥得死紧。搞砸了!
但他的表情却一点都看不出内心的惊涛骇浪,依然异常镇定,眼睛却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要我提醒你一下吗,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王力彪咬死的额上不知为何,此刻竟然已经全然遍布着汗珠,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试图咬死这件事,“这位先生,我们说话办事要讲证据。”
“合同就放在你面前!”纪庭突然暴起,他攥住王力彪的衣领,手里抓起那张薄薄的纸,态度异常强硬地摁在他的脸上,厉声道,“你要和我睁眼说瞎话吗?”
“……伪造合同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王力彪挤出一个笑,“我现在要休息了,这位先生,您请回吧!”
纪庭就这样冷冷地盯着他。
就一个电话的功夫,这人的说辞俨然就变了副模样样!言辞严谨不说,措辞也滴水不漏。到底是谁给他打了这通电话,教他应对自己如此得心应手,甚至还凭空有了这般底气?
“那这个呢。”纪庭翻开眼皮看他一眼,手指捏住那张写着三千万的支票,朝着王力彪晃了一晃,“这些钱,你总还需要吧?没记错的话,你资金链的缺口,正好需要这些。”
王力彪看向他,突然脸上露出一个笑。
他说:“我的资金链自始至终就没断裂过,谈何需要这笔钱呢?”
纪庭的瞳孔骤然紧缩,手里那张自己印来诈王力彪的合同被他无意识地用力捏皱成团。
被耍了。纪庭突然意识到这点,有人出手替王力彪摆平了旧事,甚至还帮他填满了窟窿。而作为代价,王力彪必将为这些旧事守口如瓶!
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纪庭甚至都根本不用细想,答案就自动跳到了他的眼前。可纪庭此时却已经明白这件事背后的无可奈何。
还不上自然是欠债还钱千古罪名,那如果还得上呢?
“你怎么在这儿?”
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纪庭背后响起,纪庭骤然转身,看见虞迟正带着几个人,手里提着慰问花篮,就站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
纪庭看到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虞迟,竟然有种白日见鬼的荒诞。他挑起眉头,毫不示弱地开口:“不然我应该在哪?虞总的手现在可伸得真够长的。管天管地还不够,难道我每日行踪都还得向您老报备?”
“那倒不必。”虞迟说道,“我们只是来看望十大杰出慈善企业家王力彪先生。”
“杰出慈善企业家。”纪庭冷笑一声,觉得这称号是真他妈怪有意思的,扭过头盯着那坨被他眼神吓得不敢动弹的肥肉,终于肯松开自己拽着他的手,“王老总可真是卓有成就啊。”
“不敢不敢,谬赞谬赞。”王力彪从怀里掏出张帕子擦自己的额头,脸上堆积的皱纹在看到虞迟来的那一刻瞬间开出了花,“哈哈,虞总大驾光临,这可真是蓬荜生辉……”
“——你们认识啊。”纪庭在一边抱胸,盯着王力彪的目光发冷,脸上似笑非笑,“说来也巧,我这几日正缺人帮我引荐一番纪家的门路,不知道王总能不能帮我带个路?”
“这事自然好说。”王力彪笑呵呵地开口就接上了,“用不着求我,这位虞总年轻有为,你要求纪家的门路不如直接见这位虞先生……”
“你对纪家虞家的事知道得都挺清楚的啊。”纪庭继续慢悠悠地开口,“怎么说,你们之前打过交道?”
“这个当然——”王力彪正要顺着话说完,却突然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他想起那通电话,看见虞迟又想起他背后的那个人,瞬间只觉得遍体生寒,说出来的话犹如落水成冰,梗在喉咙,进退两难。
“生意场上的事,自然难免。”虞迟把话接了过来。他泰然自若地对上纪庭的目光,微微一笑,“看不出纪二少不止喜欢玩车喝酒,原来对这些事也感兴趣吗?”
纪庭对上他的视线,虞迟的眼睛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冰川融化顺着绵延山脉而下的流水,冰裂之声清晰可闻。
“……随口一问罢了。”纪庭弯唇一笑,抬起下巴看着虞迟,竟然有些揶揄地笑了,“倒想不到虞先生如此亲力亲为,这样的小事还能亲自跑一趟。”
嘉信地产这样的体量,在纪家面前充其量算是庞大沙滩里一颗最不起眼的小砂砾,虞迟竟然能抽得出时间费这样的心思,跑这犄角旮旯来看这么一个人。哦,还是什么十大杰出慈善企业家。
纪庭双手插在裤兜里,倚着墙远远地看着正在和王力彪寒暄的虞迟。
他知道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再插手的必要了。他的这个哥到底是不是传言中所说的璞玉浑金,纪庭不敢下定论,但玩的这手路子是真挺混的:说诈骗是投资,说投资是借贷,说借贷是慈善,真他妈会玩。
只不过纪庭不明白,纪宁既然随随便便就能砸出来这些钱填窟,那说明这些至少在他可支配的资产里连百分之十都没有。既然如此轻松,他何必吊得那么多人家破人亡,牵连几年之久?
真是闲得没事干?
反正纪宁这人还算有点良心。纪庭想。最起码知道还钱。
“纪二少。”虞迟走到纪庭面前,“要跟我的车一起回去吗?”
“好啊。”纪庭抬起头,懒洋洋地打量他一眼,看来这事已经办完了,想必这位杰出的慈善企业家身上马上就会发生神奇的医学奇迹,起死回生不说,还要从精神病人变成正常人了。
虞迟朝他伸手,纪庭正坐在大理石的罗马柱旁,那高度直接跳下来对普通人可能有些危险,但对于纪庭来说却算不上什么。即便虞迟和纪庭都对那个高度的危险性心知肚明,但虞迟还是十分绅士地向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生得是真漂亮,骨节匀亭,白皙细腻,最好的瓷器也难以于这双手比拟。
可纪庭只是欣赏着这双手,半天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目光穿透正午垂下的阳光,竟有几分逼人的锐利:“那个电话,你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