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庭来了啊。”纪宁笑盈盈地站起身,走到纪庭面前,像是十分讶异他身上和自己十分相似的着装,神情微妙地笑了一下,“真是巧呢。”
纪庭看着眼前的纪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和别扭,但表面上什么也没表露出来,神情和态度都相当自然:“确实巧。”
他转过头想去看虞迟,却发现对方低垂着眼睛,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纪庭愣了一下,心中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勉强,只是慢慢地朝着纪老爷子的床边走去。
但不看还好,一看却让纪庭隐隐有些吃惊:纪老爷子闭眸躺在床上,鬓角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哪有半分纪庭记忆中精神矍铄的样子?
愧疚感爬上心头,纪庭站在纪老爷子的床前,声音很低地喊了一声“爷爷”。
床上闭目假寐的纪老爷子悠悠睁开双眼,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含着笑,朝他轻轻招了招手:“你来了啊,纪宁。”
纪庭第一次听到纪老爷子这样温和的语气,还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等听到纪老爷子后半句的时候,他的神情一下就僵住了。
“是纪庭。”纪宁连忙打圆场,“小庭他来看您老人家了。”
纪老爷子眯着眼睛,盯着纪庭看了一会儿,好像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脸色一下就变冷淡了:“哦,是纪庭啊。”
纪庭心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一样,不致命,但却有着刀绞般的疼痛。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是我,爷爷。”
纪老爷子没说话,旁边的虞迟走到他身侧,想要搭把手扶一下他,但纪老爷子却摆了摆手,虞迟只好帮着调节了下床板上升的角度。
纪老爷子看向纪庭,神情淡淡:“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一片寂静的沉默里,纪宁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率先开口打断了沉默:“要是我不方便在场——”
“不用。”纪老爷子冷冷地开口,“他既然自己干得出,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纪庭压抑着愤怒:“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没有做!”
“你没有做?”纪老爷子冷笑着开口,“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非得抓住你的手,给你拿录像机拍下来?”
纪庭怒吼:“我就是没有!”
纪宁从旁边站着,看上去神情很茫然,过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和纪宁都穿着同色西装的纪庭此时落在纪老爷子眼里更像是成了眼中钉,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误会。”纪老爷子冷哼了一声,“能有什么误会?”
纪庭还想吼,虞迟轻轻抓了下他的手臂,他倏地冷静下来,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不是我给虞迟下药,也不是我想对虞迟用强,给虞迟下药的是纪铭,这是程曼心和纪铭给我设计的圈套!”
“蠢货!”纪老爷子抄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子,往地上砸了下去,“他们有什么理由要害你?你自己行不端做不正,现在还学会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了?!”
纪庭再也无法忍受,挣开虞迟攥着自己的手臂,怒吼出声:“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别人泼脏水吗?他们说的话您每一个字都信,怎么换成我说,您就每一个字都不想听?说到底您根本就是不喜欢我,何必找这么多理由?”
他这话刚说完屋里几个人脸上的神情都跟着变了。
虞迟皱着眉头,那目光里暗含着警告,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了。
但纪庭看看他,又看看满面怒容的老爷子,只觉得满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直勾勾地盯着纪老爷子:“如果那天晚上在包厢里抓到的是纪宁,您还会像现在这样对着纪宁大动肝火吗?”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嘲讽,“我看未必吧。”
“孽障!”纪老爷子抄起桌子上最后一个搪瓷杯子,这一次是直接朝着纪庭身上砸去,“你和纪宁怎么比?他是璞玉无瑕,你是什么东西?你们两个能比吗?!”
纪庭连躲都没躲,那杯子撞在他的额头上,擦出一道血丝,滚了下去,稀里哗啦地和之前那只碎了一地。
纪庭一动不动,就那样唇角微微勾着上扬,带着嘲讽的笑意,脸上的神情纹丝不变:“您教训的是,我这种废物,怎么能和大哥比。”
“小庭!”一直在旁边的纪宁闻言急匆匆地开口,“爷爷是在气头上,我们做小辈的,怎么能和长辈置气?”
“你看看你大哥!”纪老爷子看见这样谦逊有礼的纪宁,再看看纪庭,心中的气懑更是不打一处来,“你这样的东西,拿什么能跟你大哥比?”
“是,我当然不能和他比。”纪庭漠然地开口,“但好歹同出一宗,不然您刚才也不会把我认成纪宁了。”
他这一句噎得纪老爷子说不出话来,纪老爷子气得手都发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哆嗦:“不肖子,你这个不肖子……”
纪宁走上前忙给纪老爷子顺气,虞迟也走过去端茶倒水,只有纪庭整个人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僵硬在原地。
虞迟多次用眼神示意他,可纪庭都视而不见。
他额头上还顶着那道刚才被纪老爷子砸出的伤口,鲜血细屡如丝,顺着他的侧脸蜿蜒流下。
纪老爷子看着纪庭那个样子,眼里的心疼一闪而过,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想纪庭转过身去,声音漠然:“既然您不愿意听我说话,那我就不来讨您的嫌。先走一步了。”
“站住!”纪老爷子一声暴喝,“我让你走了吗?”
纪庭顿住脚步,却连头都没有回。
“这是你对长辈说话该有的规矩吗?”纪老爷子说道,“今天纪宁也在这里,说话办事,你要向他多学习一点……”
“对不起,我做不到。”纪庭淡淡地说道,“大哥是璞玉无瑕,我是顽石拙劣。我永远不会成为纪宁,让您失望了。”
纪老爷子被纪庭的话激得几乎是暴跳如雷:“朽木不可雕也!”
纪庭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您说得没错,您就当我自甘堕落吧。”
说着他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纪庭!”一直沉默着的虞迟突然出声,纪庭顿住脚步,却怎么都没办法回头。
于是他只是顿住脚步,又重新抬起脚,拧开了门把手,推门离开。
纪庭再次见到虞迟的时候,他的手里正提着一瓶消毒液。
纪庭这时候正坐在自己病房外面长廊的椅子上,那件由虞迟给他挑选好的名贵的白色西装外套,被脱下来歪扭七八地扔着,而纪庭本人则双手抱着头伏在两臂间,什么话都不说。
这时候有人敲了敲他的头,纪庭很不耐地抬起头:“谁啊?”
在看清眼前的人是虞迟的时候,他脸上的不耐如潮水般消逝得一干二净,转而是一种逃避,有些躲闪地移开了视线:“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处理伤口。”虞迟全然没提起刚才纪庭和纪老爷子的冲突,只是十分平静地说道。
纪庭好像都没想起来自己额头上还受了伤,被虞迟指了指他才想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只摸到已经凝固的血痂。
“哦。”纪庭有些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以为意道,“都结疤了,应该不用处理了。”
虞迟没说话,只是把纪庭的手拨开。
他先是把纪庭手上的血擦干净,又拿了洁净的纱布和药,在给额头上的伤口细致消毒后,做了简单的包扎。
纪庭直愣愣地看着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小:“虞迟,你对我真好。”
虞迟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纪庭突然说道。
“你可以试试。”虞迟冷冷地看他一眼,“那可以一直这么犯浑下去。”
“我……”纪庭的喉咙口有些发涩,他偷偷地把自己的头往虞迟臂弯里蹭,“我昨天都给你说了,老头子是不会相信我的。”
虞迟“嗯”了一声。
“他就是不想听我说的话,他不想我们两个在一起。”
“嗯。”
“他更喜欢纪宁,不喜欢我。”
虞迟这时候不再“嗯”了,他皱起眉,微微垂着眼睛:“他没有不喜欢你。”
“也许吧。”纪庭说道,“但比起我来说,他确实更喜欢纪宁。”
他躺在虞迟的怀里,有些怅然,“你看到他把我认错的时候那个失望的表情了吗?有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们才是一家人。”
虞迟想说有些事情不全然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但想起今天的事情他也有份参与,便抿了抿嘴,沉默地看着他。
“不过说起来,纪宁的长相也确实和纪家人很像,这大概也是缘分吧。”纪庭有些自嘲地开口,“有的时候,我真希望我才是那个抱错的,纪宁是他们亲生的。”
虞迟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他,但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你还没见过你的亲生父母。”
纪庭“嗯”了一声:“我是跟着拾荒的阿婆长大的。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虞迟抿了抿唇:“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纪庭这才想起,虞迟要比自己在纪家呆得久得多。
他不禁失笑,更觉得幸福和甜蜜了:“那你替我见过,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