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虞迟早就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
他很快就意识到什么,立刻抓起手边的手机,却被告知虞迟早已先行离开。
他几乎是咬着牙飞回国,一落地就开始试图联系虞迟,但几乎全然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虞迟又骗了他。
这个念头,无疑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浇到了纪庭的脸上。
他浑身上下都冰凉得彻底,甚至连手指无法动弹,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打开手机,哆嗦着给虞迟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无人接通,忙线的声音听得纪庭无比焦躁,另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被他捏得指节发白。
第二个电话依然如此,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电话终于被接通。
纪庭不知道虞迟为什么没有接,事实上他也不想面对任何一个他认为无比的糟糕的答案,于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轻轻地喘息着,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峙了几秒钟,也许更久,直到虞迟先说话。
他的声音和纪庭记忆中的同样冷淡和镇定。他问道:“打了这么多电话,有什么急事吗?”
纪庭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虞迟,我要见你。”
这次虞迟沉默得更久,最后他说道:“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了吧。”
“你现在在哪?”纪庭根本不理会虞迟话中的意思,他已经联系好了技术方面的人员,直接通过虞迟的电话去追踪他现在所处的地点。他很敏锐地听到虞迟那边传来的动静,于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联系过夏杰,但我刚找过他,他说你不在。”
虞迟的声音却愈发冷淡:“我和什么人联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那天的事就算是分手炮……纪二少要点脸面的话,就别再纠缠了。”
“是吗。”纪庭没什么感情色彩地陈述道,“你是个骗子,我当然也是。你自然知道,我当然也没什么信用可言。”
“……”虞迟在电话那头似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您要怎么做呢?把我绑回去,杀了我?”
纪庭说:“看来,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么十恶不赦了。”
“我只是想不通,比我好看听话的人不在少数,您为什么非要在我身上花心思。”虞迟说道,“难道这面就非见不可吗?”
纪庭冷冷地说道:“非见不可。”
这时候他听到电话那头的虞迟似乎是笑了一声,那笑意有些冰冷,但又很难描述其中的意图——他只是这样轻声地开口,“那你想来找我的话,就过来吧。”
虞迟说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让纪庭十分耳熟,但此时此刻的纪庭来不及确认这个地址曾经在他记忆里什么地方出现过。
最后纪庭听到了虞迟轻声说出的话:“如果你真的要来,那么我希望,你别后悔。”
汽车呼啸着在盘山公路上行驶而过。
纪庭终于对这个目的地隐约有了印象——某个深夜,虞迟像个神经病一样把他喊到这里来攀岩。
他事后自己坐车来过一次,也曾对着这个山崖露出深思,但像今天这样从盘山公路上自己开着车慢慢环绕上去,他还是第一次。
纪庭不知道虞迟把自己又喊到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干什么。
不过这样静谧的场所,倒十分适合求婚。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裤兜里那枚早就准备好的戒指,心里胡思乱想着。
早知今日,上次求婚的时候,他就该拼死拼活也要把那枚戒指套到虞迟的手指上。
明明还没过去多久,怎么就突然走到今天这样了呢?
纪庭虽然已经到了地方,然而他根本不知道虞迟到底在哪里等他。
就在他准备熄火停车、想下去找找的时候,他刚从车上走下来,就突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硬硬的,正顶在自己的后腰上。
“别动。”
那样熟悉的声音,此时此刻却这样的冰冷。纪庭连头都不用回,就知道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那一刻也许是有些诧异的,但他没有回头,或者说,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只是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低声开口,“虞迟,这应该不是真枪吧?”
“……你可以试试。”
纪庭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轻笑出声,刚想说些什么,虞迟的手下一动,他脸上的笑很快就收敛了起来。
“虞迟。”纪庭正色,但脸上依然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在他那张英俊无俦的脸上更添几分戏谑,“你要和我玩真的?”
虞迟却没有说话。
在漫长的沉默里,纪庭只是感到自己腰间被轻轻顶了顶,他转过头去,想要看他,却只听见虞迟不置可否的声音:“走吧。”
纪庭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轻松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僵住了。
“谁?”他的声音很低,“还有谁在这里?”
虞迟依然没有说话。
那样的沉默让纪庭感到无所适从,他终于扭过头,对上了虞迟的眼睛。
纪庭不再往前走,即便虞迟的枪就抵在他的腰上。他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虞迟:“是那个让你背叛我的人吗?”
虞迟从没在纪庭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他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细汗,甚至拿不稳枪,但一开口,声音却冷静而镇定:“我和你之间,还谈不上这么重的词吧。”
“虞迟!”纪庭怒吼道,“你觉得你这样装傻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
一道熟悉的声音悠悠地在他们背后传来,似乎还含着笑,“毕竟阿迟是装傻,而你,我的好弟弟,是真傻啊。”
这完全意料之外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将纪庭整个人都劈在原地,僵硬得甚至连头都没抬起来。
他又不是真的傻子,即便没和这个名义上的哥哥真的朝夕相处过,但这不代表纪庭会听不出他的声音。
纪宁和往常一样,穿着一套淡灰色的悠闲套装,低调随和。他唇角的温和笑容挂着几乎纹丝不动,但却透露出十分明显的恶意来。
“原来你真的这么好骗啊。阿迟这么说我还不信,今天看看,你好像比我预想的还要傻不少呢。”纪宁像是很好奇似的,凑近过来看着纪庭的脸,“不过,看到我,你好像并不意外?”
“我应该意外吗?”纪庭说道,眼睛却没有看向纪宁,而是看向虞迟。他脸上的神情还含着笑,在此时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原来你喊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虞迟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了,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纪宁却笑着赶在他的前面:“我来解释吧。小庭,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纪庭撩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有事直说吧。”
纪宁顿了顿,笑着说:“这话说得也太不留情面了吧。好歹我和你是兄弟……”
“谁和你是兄弟?”纪庭目光冷冽,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和纪铭血脉相连,尚且都做不成兄弟,你偷走我十几年的人生,难道还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俯首称臣吗?”
“小庭——”
“是吗?”纪庭嘴角的笑容在此时带着几分讥诮,像是知道他后半句要说什么一样,“你是真当我是兄弟,还是真当我是傻子?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NL的事情是你背后在捣鬼?”
纪宁表情稍稍一滞:“你都知道了。”
他嘴角的笑意渐深,“那你既然早就知道了,又怎么还会上当呢?”
纪庭没有说话。
虞迟脸色苍白,只定定地看着他,但纪庭依然只是低着头,嘴角微微牵扯,露出个无所谓的笑脸来:“世事无常,偶尔行差踏错,也是常有的事。”
“那倒也是。”纪宁说道,“只是可惜了,你遇上了我这样的对手。”
纪庭淡笑道:“对大哥来说,杀人都不过眨眼的事。”
“怎么,你倒想要个痛快的?”纪宁挑眉,“算了吧,签了这个,我放你走。”
他微微抬手,身后两个荷枪实弹的黑衣保镖走上前,送过来一沓厚厚的合同书。
纪庭甚至不用细看,只用稍稍打量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程曼心母子早就写好的一致行动人协议,本来该便宜自己,现在又便宜给了纪宁。
他当然知道纪宁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抬起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纪宁:“签了就放我走?”
纪宁露出十分柔和的笑:“当然。”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签就是了。”纪庭点了点头,但在拔开笔帽的瞬间,他却回过头看了虞迟一眼。
“那先请你把枪挪一下?”他十分礼貌又若无其事开口,“这么久了,我被你硌得还怪疼的。”
虞迟没有说话。
纪庭的声音带着笑,但凑过来眼里却是冷冰冰的。他对上他的眼睛,像是一根猝不及防的冰刺,像是从目光里一直扎进自己的心里,连带着话语也毫不留情,“好歹和我上过那么多次床,也该念着些你我之间的旧情吧?”
纪宁觑了一眼虞迟的神色,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会你倒是不怜香惜玉了。”
“他既然是大哥的人,我就不惦记什么了。”纪庭状似随意地甩了甩手里的黑色水笔,“睡这么多次,也算睡回本了。”
纪宁只是笑着,用一种富含深意的眼神望着虞迟,嘴角的笑意很深:“你想得开就好。”
虞迟的脸色已经十分苍白,手指握着黑漆漆的枪柄,更是被衬得冷玉一样的白。
他看着纪庭全神贯注地翻着纸页,在上面流畅地写下签名,神情里挣扎着想说些什么,但一抬头,只看得见纪宁正饶有趣味地盯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些看戏似的审视。
虞迟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纪庭马上就要签完合同,下一秒就要放到纪宁手中。虞迟的手指已经越攥越紧,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瞬间,变故突生——
纪庭从虞迟身侧突然暴起,上前一步用膝狠狠撞上他的手腕,右手摁住虞迟的肩膀,顺势从脖颈前掐过,左手轻而易举地从虞迟托枪的手腕里夺枪,短短眨眼之间,纪庭夺枪、抢人,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纪宁的瞳孔在此刻骤然缩紧,喝道:“纪庭!”
他身后的几个黑衣保镖在此刻瞬间拔枪,黑漆漆的枪口同时指向此时已经被逼在悬崖上的纪庭和虞迟!
“你这是在做什么?”纪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我作为大哥,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就肯定不会反悔。”
“别装了。”纪庭说道,“你不了解我,但我还能不了解你吗?”
他从虞迟手中夺来的枪此时此刻已经抵在后者脖颈上,他的力气很大,半点没有收手,顷刻间虞迟苍白的皮肤上便泛起一道惊心怵目的红色印子。
“小庭,像你现在这样负隅顽抗,又有什么意义呢?”纪宁神情里出现的紧张很快就消失了,他勾了下唇角,终于重新带上了那样虚伪的笑容,“你看,你现在签都签完了……”
“——是吗?”纪庭那张深邃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却又戏谑的笑,“我真的,签完了吗?”
纪宁的瞳孔骤然缩紧,阴沉着脸翻开纪庭草草签完的那些内页:即便时间仓促,但他也留给纪庭了足够的时间,因为需要签字的地方并不少。
纪宁强忍着耐心翻找到第一个需要签名的地方,但他不用细看,脸上的假面就已经彻底裂开:上面书写着的两个堪称巨大的英文字母,已经不是耍花招,而是彻彻底底的挑衅。
明眼人都知道背后的意思,更何况是现在被纪庭耍得团团转的自己?
“纪庭。”纪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被挤出来一样,表情狰狞,“你敢耍我?!”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纪庭声音轻快,“你也没说这文件上面,就一定要签我自己的名字吧。”
纪宁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的手向后腰摸去,正要动作之时,变故却再次发生!
被纪庭制服住的虞迟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居然像是疯了一般,在纪庭的身下突然挣扎起来!
“老实点!”纪庭低喝一声警告道,“都到现在了,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虞迟没有说话。
实际上这时候他已经开始有些呼吸困难了,纪庭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手拿枪抵着虞迟脖颈,强烈的窒息下让他的眼里都浮起一层氤氲的水雾。
“走……”他的手下意识地去抓纪庭的手,几乎是毫无章法地挣扎着,淡色的唇里仓促而又含混地吐出几个不成腔调的字眼:“纪庭……走……”
纪庭皱着眉看着他,还没明白虞迟话中的意思,但下一秒他敏锐的直觉便已然察觉到什么,一个翻滚带着虞迟翻滚到悬崖旁边,侧身躲过纪宁凌空打来的子弹!
“背后放冷枪,算什么本事?”
纪庭单手搂着虞迟,神情阴冷地抬起头盯向纪宁,“有本事你就直接冲我来。”
但纪宁只是看着纪庭冷笑,下一秒他抬起手,子弹快速地从弹夹里射出,一刻不停地射在纪庭不断后退的脚边。
“小心!”虞迟从纪庭怀里猝然扭头,看向自己和纪庭的身后,吼道,“后面已经没有路了!”
“我知道!”纪庭大声说道,他从地上快速翻滚过去,短暂地松开虞迟的手,双手快速地交换枪支,然后动作极为流畅地、半眯起眼睛,顶着烈烈山风,瞄准对面的人影。
那一瞬间他其实并没有想太多:他怀里搂着的是自己的爱人,他们现在已经危在旦夕——即便虞迟曾经背叛过他,但是只要能活下去,那些遥远得仿佛看不见的过去,好像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就在这样的时刻里抬高枪口,在闪现的杀意里缓慢地扣下板机:既然纪宁不愿给他留生路,那他没必要对自己的敌人保持不该有的仁慈。
只是意料之外,这一刻,纪庭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是虞迟?
他被纪宁射中了?!
纪庭心脏像是瞬间被人攥紧。他想也没想就转过头去,但还没等他彻底看清眼前的场景,自己的腹部却在这时感受到一记无法忽略的痛击!
那力道迅猛,动作又相当干脆,纪庭毫无防备,当场枪就脱手,整个人都因为剧痛而跪了下去,眼前立时发黑。
“……虞迟?”
纪庭的嗓音嘶哑,仿佛含着一把血,“你?你偷袭我?!”
他几乎说不下去,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不敢置信。
眼前所有的画面都像是被慢放,那把枪在虞迟手心里转了一圈,又重新握在自己的手中。虞迟的表情全程都是一样的冷淡,只是他连纪庭的错愕都无视得一干二净,漠然地抬高枪口,将那黑漆漆的深洞,对向了纪庭的额头。
“是啊。”虞迟淡淡道,“纪庭,你轻敌了。”
纪庭的脸色已经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毫无惧色地顶着枪口,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看向虞迟,很平静地勾起一个笑:“原来你是认真的。”
虞迟没有说话,表情不置可否。
“难道你就不怕,今天在这里一枪杀了我,明天我就变成厉鬼,找你来追魂索命?”纪庭微笑着说道,“还是说,你希望我死,是早有预谋?”
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风声呼啸而过,虞迟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俊美的面容却又和纪庭梦中的无数次重合交叠,只是梦中的虞迟,从来没有说过这样残忍的话。
“纪庭。”他轻声说道,“我从来都没希望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纪庭怔住了。
他久久地看向虞迟,好像那声音传到他耳朵里需要很久很久,直到漫长的沉默将世界都磨灭殆尽,才能清楚地听见虞迟在说什么一样。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纪庭低下头,似乎是很轻松地笑一声,“是我的错……我本来,就不该对你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虞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仿佛不赞同似的,抿了抿唇。
但他终究没有反驳什么,只是低下眼睛,手指虚虚地搭在板机上:“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说吗?”
“其他的,倒是没有了。”纪庭挑了挑眉,格外轻佻地抚摸着那个冰冷坚硬的枪口,动作怜爱地犹如抚摸爱人的手,“只是有一点,我想告诉你。”
“如果你能杀死我,那我认了,但如果,我活着回来了——”他紧紧盯着虞迟的眼睛,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虞迟,我也要你领教一下,我的手段。”
虞迟复杂地看向他,神情却没有半分动摇。
“……好。”他低下头,只是淡淡道,“受教。”
纪庭唇角的笑意加深,慢慢地闭上眼睛。
他清楚地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等待死亡到临之前,出乎意料的,他却并没有听到枪声。
那一刹他睁开眼睛,却只看见虞迟苍白的脸,和那双冰冷漂亮却闪烁着泪光的眼睛。
纪庭甚至不知道是哪一个对他冲击更大一些,但看着这样的虞迟,他却只想抚摸一下他的脸,问他,我已经让你如愿,可你为什么却哭了?
枪声并没有响起。
一切都像是无限被放慢速度的慢镜头。
纪庭感受到整个人都向后坠去,失重感瞬间裹挟了一切。耳边沸腾的血流席卷带来沉重的风声,嗡鸣作响,这让他听不清虞迟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但他看清了。
虞迟对他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