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黑色宾利悄无声息从后门开进逾京最具盛名的一家私人疗养院里。
这里的价格高昂,私密性却是顶级,往往接待的都是名门望族里有着特殊需求的客户。
车辆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稳,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早已静候多时,恭敬地为车的主人拉开车门,却许久不见车上的人下来。
但即便如此,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催促。
“虞总,我们到了。”夏杰在虞迟耳边轻声说道。
面容苍白的青年正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看上去十分年轻,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连日操劳的工作所致。劳累疲惫并未减损他半点容貌,反而为他平添一种病态甚至脆弱的美感。
“我睡了多久?”
夏杰低下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声音恭敬地为虞迟报上一个数字。
虞迟没有说话。他脸上的疲惫感半分未减,只是用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皱紧的眉头。
“刚才我已经和疗养院里中的安保进行交涉过了。”夏杰不敢催促他,但还是提醒道,“他们说最近三少爷的情绪不太稳定。”
“是吗。”
虞迟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仍然是一派霜雪未化的冰冷。
他像是想起什么,在这时偏头看向夏杰,神情淡淡,“我刚才有说什么话吗?”
夏杰知道虞迟的意思。人熟睡的时候难免会失去防备,梦呓往往是无心之语,也是人内心潜意识中的渴望。
可是已经过去整整三年,那个人早就已经死在悬崖下尸骨无存,但他却依然能从自己BOSS的口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没有。”夏杰违心地回答道,“您睡得很安静。”
虞迟不置可否。
他很快就扶着夏杰的手走下了车,在一众人恭敬的迎接下,虞迟走进疗养院独栋别墅的大门。
夏杰和另一队安保在外面等着,这里远离市区,平常十分安静,但在虞迟走进去的十分钟后,独栋别墅里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堪称可怖的动静。
但夏杰他们没有等多久,因为很快虞迟就面无表情地从大门里走出。
“这个……”安保领队的队长惯会察言观色,走到虞迟近前,小心翼翼地询问屋里的状况,“——里面那位?”
“三少爷有钱,爱砸着瓶子玩。”虞迟淡淡地开口,“价损就直接记在程夫人的账上。”
安保队长刚想说些什么,但这时候却看见虞迟的手里拿着一份还沾着血迹和手印的文件。他的内心掀起滔天巨浪:那正是他刚才亲眼看着虞迟拿着进去、要纪铭签字的。
他忍不住偷偷看这位面色苍白却形容俊秀的青年,竭力掩饰住自己的骇然——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要知道这三年里权柄流转,如果不是虞迟辅佐在侧,纪宁怎么可能兵不血刃便在纪家家族内斗中取得胜利?
当年纪庭的死讯传回纪家,所有人都震撼于这场意外。
这是纪家最不争气的一个孩子,但却是纪老爷子最后的血脉。
听完纪庭死讯的纪老爷子当时脸上还没事,甚至还和往常一般,但到了晚上纪老爷子却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被送进医院抢救。
而幸运之神这一次也没有再眷顾这位身体硬朗的老人家,他的身体指标急转直下,他身后的医疗团队下了硬通牒,强硬要求他必须卧床修养精神。
在这样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纪老爷子告病不出,纪家的一切都重新洗牌。
虞迟出席家族会议,在其中出示了纪老爷子亲笔签署的授权书,纪宁顺理成章地成为纪家的暂行话事人,一时间众座哗然。
任谁都无法相信,那个曾经一直谦卑沉默跟在纪庭身后永远忠心耿耿的虞迟,原来是一个背叛者。
——纪庭尸骨未寒,他就已经迫不及待转投他人。
但无论流言如何甚嚣尘上,虞迟的地位都无可动摇,依然手握权柄,高高在上。
“……好了,总之要辛苦你们。”虞迟却像是半点都看不见安保队长脸上的冷汗一样,只是微笑着说道,“我们没什么事,就先离开了。”
安保队长连连赔着笑脸,送虞迟一行人离开。
要纪铭签字的文件也算不上多么重要,只是隔三差五来确认一下纪铭的精神和身体状态。
这种事情虞迟无法假手于人,顺手的事,就自己来了。
但即便现在他在纪家得蒙纪宁重用,手上的时间却依然不够充裕,处理完这边纪铭的插曲,虞迟很快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夏杰像往常一样,给虞迟端来一杯热咖啡。
但不同的是,他进来后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站在虞迟的后方犹豫了好一会儿,看样子像是是想说些什么。
虞迟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在打电话,夏杰点了点头,在旁边等待着没有出声。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总之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电话那头的年轻男声思路清晰言语流畅,有条不紊地汇报着他回国后从虞迟这里新接手的情况。
虞迟放下手中的笔,对着电话里的杨川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电话另一头的杨川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羞赧笑容。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说道:“对了,他那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派过来了一个人……”
“嗯,我知道,你不用理他。”
“他没发现什么吧?”杨川看样子像是有些惴惴不安,“现在我这样,也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不会。”虞迟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他有再来骚扰你的机会。”
虞迟心中十分清楚杨川说的那个人是谁,也知道纪宁这时候突然把人安排过去是干什么。
虞迟比谁都要了解他,他知道,无非是想要对自己进行一些敲打。
纪宁目前正焦头烂额,还忙着和程曼心剩余的那些势力互相攻讦,虞迟冷眼看着,明眼上帮着,实际上却是袖手旁观,站在一边看热闹。
这种情况虞迟的反应无疑给纪宁的怒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纪宁不急才怪了。
这时候虞迟记起刚才就过来好像有话要说的夏杰,不由得偏过头去,看向对方:“怎么了?”
“就上次和您说起过的那件事。”夏杰谨慎措辞地说道,“我已经帮您约好了。”
虞迟稍稍一愣,但他看着夏杰脸上的神情,很快就意识到对方口中说的是什么事,心底下意识地叹了口气,但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辛苦了。”
“时间和地点我都已经发给您了。”夏杰说,“用车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虞迟微笑着说道:“好。”
这其实不算什么大事——至少对于虞迟来说,这算不上什么。
但夏杰对此却格外重视,脸上也总是忧心忡忡的:因为很简单,虞迟已经失去睡眠很久了。具体的时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夏杰并不清楚,但肉眼可见的,他看到虞迟眼下那片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青黑和愈显苍白的脸色,然后他在虞迟那里求证到,虞迟一晚上的睡眠统共不超过五小时。
夏杰觉得自己是多管闲事了,但好在虞迟并不是一个会在这上面计较他是否僭越的领导,反而确实会在夏杰的建议下去寻求医生的帮助。
但好像无论是心理疏导,亦或者是药物作用,对他的帮助都不是非常大。
这一次夏杰约到的是逾京一家非常有名的私人诊所,其中尤其擅长治疗睡眠障碍。这家非常难排,久到虞迟自己都已经忘记了。
其实到这种时候,虞迟自己都已经不想再去了,收效甚微的同时,他本身也不想再糊弄那些于他而言只是换了一张脸的医生。
虞迟心里很清楚,他并非真的症结难解,而是某些连他自己也无法说出的痛苦。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次噩梦,也不记得他曾经在梦中惊醒过多少次。
他只记得每每午夜梦回,他总能想起那日纪庭坠下悬崖,最后看向自己的那双略带着嘲弄的眼睛。
最难熬的是刚把纪庭的死讯带回纪家的那些天。
那时候他们甚至还刚在缇珞做过暧,纪庭留在他身上的痕迹甚至还没完全消完。
纪庭什么都没留给他,除了那些在难言之处的爱痕——但即便是这些,随着岁月的流逝,虞迟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痕迹如同流沙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却依然无法将它们留在自己的身上。
就像那一天,他无力地看着纪庭走向死亡。
但夏杰提醒了他。
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即便虞迟觉得这些治疗在自己身上都没什么区别,即便去了也只是吃点药辅助助眠,最终收效甚微。
但最终虞迟还是去了夏杰发给他的地点。
这里离他们并不远,选址闹中取静,难得的老洋房三层独栋,布置得十分温馨恬适。
虞迟按照引导走到候诊区,和前台沟通之后,他便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等待。
候诊区的对面是一片照片墙,上面挂满了锦旗、荣誉证书还有对这里的简单介绍,很快虞迟就在上面捕捉到了什么字眼,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明心?”虞迟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诊所的名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稍纵即逝。他刚想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但他的号已经排到了。
这次会诊和虞迟预想中的大差不差。
虞迟把自己的东西都准备得很充分:记录着入睡和觉醒时间的睡眠日志、既往精神科用药史以及诊所提前发给他的电子问卷。
坐在他对面的女医生非常具有亲和力将虞迟引导在咨询室里坐下,仔细询问过他当前的感受后为他打开屋内的暖光、音乐还有味道很淡的香氛。
她坐在虞迟的对面,似乎正在查看虞迟做的那份电子问卷。等过了一会儿,不知道她看到什么,虞迟观察到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些微微的诧异:“你就是虞迟?”
虞迟稍微愣了一下:“我是。”
“OK,那我们可以开始聊聊了。”对方点了点头,似乎把刚才的那个小插曲抛之脑后,非常具有职业素养地和虞迟开始了这次的治疗。
结束的时候她给虞迟提供了非常详尽的建议,并且很认真地为他安排了接下来的面诊时间。
虞迟本想在这一次就直接拒绝,但这时候他突然看到眼前医生胸前挂着的名牌上赫然写着三个字——“翟心宜”。
虞迟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意识到了什么,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当时坐在候诊室时会有一种熟悉感:这家诊所背后的康泰医疗,正是纪老爷子的长子纪允真之妻翟璎名下的产业,那是纪庭的母家。
出于某些原因,这两家之间已经没什么往来很久了,偶尔见面明面上也客客气气的,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这背后存在的心结是什么,只是都心照不宣地不提罢了。
而之所以虞迟能想起康泰,正是因为这两年里康泰一改往日稳健的作风,反而激进扩张,尤其是最近针对他手下的睿新,简直可谓是穷追猛打。
这样的事或者人虞迟见得多了去了。甚至还有更挑衅的,虞迟做多,他就做空;虞迟看涨,他就偏要唱衰,总之什么事都要和虞迟反着来。但向来像这样挑衅他的人多了,虞迟其实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这两年里尤其多罢了。
不过是心思一转的功夫,虞迟就变了主意,将婉拒的话从喉咙里转了转,接下了对方的名片,微笑着说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