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宁生起警觉,想躺下继续将这个梦做完,但这次却落了空,再度醒来,布兰特一条腿横在他腰间,手不安分地环着他的肋下,睡得四仰八叉。
荀宁鬼使神差地,低头亲了亲他右侧鼻梁的小痣。
这只虫生得星目浓眉,起伏的骨相恰到好处,而梦里的虫过于消瘦,若是好好养,说不定是现在这副样子。
他才发现自己不自觉间竟然从梦中那只雄虫的角度思考了。
和他起伏奇异的梦不同,这只虫睡得怡然自得,嘴角还微微扬起。
荀宁的不平衡感突破阈值:“ooi,高级雌虫精神力可以让虫频频做噩梦吗?”
ooi检索着记录,诚实道:“宿主,雌虫的精神力发展也是遵循优胜劣汰法则的,这种不华也不实的能力,装逼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呢。”
荀宁觉得和初遇相比,这只球的嘴毒了很多。
圆球又疑惑道:“为什么是噩梦呢,宿主?”
荀宁不由得抬头瞥了ooi一眼,这句问话总是有种他已经知道自己做什么梦,从而在质疑的感觉。
“梦的内容倒没什么,只是梦里感觉很沉闷,浑身没有力气,像是和外界有隔阂……”荀宁揉了揉眉心,在清醒过来的一瞬,他有种从泥沼中拔足而出的庆幸感。
“以及主动去爱的这种说辞……”荀宁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都是我不会做出的行为。”
梦里的他和现实的他同样接受了任务,区别在于,现实的他是对任务本身的兴趣,而梦里的他则是纯粹产生了帮助他虫的意愿。
换位思考,现在的荀宁不可能为了拯救一只虫而来到这里,至少有别的动机推动他完成这件事。
按照梦境是潜意识的说法,或许梦里的他也有别的缘由,或许他自己也未察觉到。
ooi差点被绕晕,沉默了半天:“……那阁下,现在的您会怎么做呢?”
“我会评估可能性,受虐后的布兰特和受虐前是截然不同的情况,在梦里,布兰特藏得不错,但有时候还是会露馅。”荀宁应得诚实又冷漠,“或许会选择早日投胎。”
真是一根手指也不想努力呢。
“可是您能拯救一只虫啊。”ooi努力唤起宿主的良知,“他藏了什么呢?”
“我在梦里并没有改变他受虐的事实,能拯救一个人的,只有他自己。”荀宁眼眸幽深,“他藏起来了他的恨意。”
“他对于雄虫的恨意。”
“阁下?”雌虫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引得雄虫低下头去。
“起得真早,小虫崽。”雌虫在自己怀里伸了个懒腰,布兰特习惯裸着半身睡觉,背部的肌肉伸展开来,像是隔着水面看到的一尾深色背鳍,他发了会呆,而后感受到什么一般喃喃道,“就是薄荷味太刺激了。”
荀宁已经发现,这只雌虫嘴上不承认,但每回都纵着他胡来,身上也是各处敏感,属于欲望偏重的类型。
估摸着是在军队里待久了,一朝开荤刹不住车,但这只虫从不肯落下风,自己爽完了,还要给荀宁戳章似地挠得满身痕迹,仿佛这样就算反将了他一军。
荀宁眼睛向下滑:“……别推在我身上,自己解决?”
布兰特一眨不眨地盯了他一会,荀宁见他不出声,想起身给他留些操作空间,却不想这只虫牢牢压在了他身上。
狡猾。
雌虫每吞咽一次唾液,喉结和项圈就跟着动一动,布兰特抵着他额头,麦色的肌肤微微绷起,手不用看也知道伸到哪里了,荀宁想瞥开眼睛,但是视野都被这只面色微红的虫占据了。
眼睫微微颤抖,鼻梁的小痣也跟着一跳一跳,眼尾的潮红蔓延到脸上,带着几分挑衅和看热闹的表情,看着荀宁也渐渐被迫近的灼热呼吸喷得脸红。
“你这是……把我当素材?”荀宁皱了皱眉。
“嗬嗯……阁下不帮……我总要自己想办法……嗬。”
荀宁拍开他的手虚虚握住,布兰特闷闷哼喘一声,他低头不甘示弱地咬住荀宁的锁骨,叼着中心一点皮肉轻轻厮磨,声音从沉闷变得尖利,而后像是小虫扇动翅膀,连带着光滑的脊背轻轻颤动。
没有断骨,没有烙印,布兰特就是布兰特,纯粹的,好胜的布兰特。
在呼吸频率骤然拔高的一刹,雌虫带着几分凶戾看着身下的荀宁,就像捕捉猎物的猛兽,想要彻底地将这只虫据为己有,吞吃入腹。
像在梦里时不时感受到这只雌虫威胁性的视线一般,但这双眸中蕴含的情绪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荀宁怔松地松开手。
趁着虫瘫在床上喘息的那刻,荀宁躺在他身边,轻咬着他的耳朵:“这就是前第三军上将的德行,不进德兰顿家,原来是为了上雄虫的床。”
放在平时,雌虫估计早就发火把他揍一顿了。
但布兰特正在贤者时间,懒得搭理突然发病的雄虫,轻哼道:“分明是阁下不害臊,硬绑了别家处心积虑想得到的天才虫。”
荀宁挑起的一句两句的玩笑,将他们目前的关系点得明明白白,也将方才的暧昧氛围给挥散了。
他是硬要将虫留在身边的那一个,而雌虫是迫于无奈,陪他逢场作戏的那一个。
仅此而已。
荀宁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一脚踏空的滞空感。
“我尽量让他们把授课时间和你的训练时间错开。”荀宁对布兰特道,“安排在离训练场最近的教学楼。”
“想见我?”布兰特得意地轻哼哼。
“我的就职通告和S级会一同公布,避免某些势力趁间隙制造负面舆论。”荀宁毫不犹豫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这期间难免会有虫想混入军部,安全起见,我们尽量呆在一起,以及,光脑可以交给我。”
消息公布出去,布兰特自然也会被虫挖出来,不用想星网上也是骂声一片。
雌虫方才还带着几分调笑的神情慢慢收敛,他安静地看了他一会,低下头来蹭了蹭他的鼻尖:“放心吧阁下,我有数的。”
荀宁耸耸肩没再强求:“如果看到了烦闷的东西可以来找我……我总归是相信你的。”
他甚至又强调:“布兰特,你是一只很好的虫。”
ooi瞪大了眼,虫族也有好虫卡发吗?
布兰特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看了雄虫一会,他们最近的时候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就在荀宁以为他会骂脏话或者打个哈哈转移话题时,雌虫低下头来,在他的侧脸留下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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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部虽然只提早了半天放消息,教室门口还是被围得水泄不通,S级雄虫来军部教授雌雄恋爱课程,平日里消息灵通的媒体看着官方发出来的两段公告,觉得自己脑子要不够用了。
什么叫荒星捡来一位S级雄虫阁下?
什么叫这位S级雄虫阁下自愿到军部教书?
每个字都很熟悉,但是拼起来有种玄幻感。
再一扒,扒到车祸和布兰特,话题讨论度一下冲居星网首位,单是荀宁和布兰特之间的故事就飘出十多种版本,军部论坛还算画风正常,在民间此虫俨然如同绝世大魅魔。
“且说那前第三军上将布兰特,眼波如丝,一颦一笑间尽显勾虫本色,站在那小眼一翘,水腰一扭,可怜荒星来的阁下不曾见过这般柳绿花红,立时就被夺了三魂七魄去。”ooi声情并茂地朗诵。
“……”
荀宁看着光屏后的布兰特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想来这只虫做好再充分的准备,也没想到他要应付这种局面。
简单的虫族文字,怎么能组成这么歹毒的东西!
过教学楼有一段靠近门口的路程,荀宁踏上这条路的那刻,快门声交错,闪光灯快把眼睛晃瞎。
军部做事也是糙得很,确实加强布防,将地平线周边围得水泄不通,但挡不住这些虫站在自带的支架,或者爬到树杈上,誓要见到这位S级雄虫一面。
荀宁忽然成了5A景点,有些不适应地抬起手遮住脸。
正眯眼间,闪光灯忽然被遮去大半,布兰特张开大衣将他裹在怀里,挡在了这些镜头前。
分明是他害怕的东西。
分明雌虫也不想自己被这样歪曲和肆意讨论。
“怕不怕,阁下?”雌虫还要低下头来,像是问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那般笑着问他,眉梢一挑,露出尖锐的虎牙。
漂亮得让人心烦。
——爱欲值,50%。
荀宁被布兰特遮得严严实实地进了教室,能坐下百虫的大教室位置基本已经占满,还有一些非本节课的“旁听生”还没来得及换下军服就匆匆跑来,自己拿着小板凳坐在后面和过道上。
布兰特娴熟地走向最后一排,在一排排复杂的注目礼下找了个扶手就坐下了。
眼波,水腰,柳绿花红……怎么看都是一只凶神恶煞,下一秒能让他们罚跑十圈的恶魔虫。
布兰特做事拖沓,出门有些匆忙,头发是一把捞起来的,鼻梁上挂了一副黑框眼镜,提前在路上给荀宁扮学生让虫熟悉教学,即便装得再乖,那阵痞气还是没被眼镜封印住,他眼风这么一扫,便让周围虫吓得转过头去。
“呃,单纯说脸的话确实好看,不愧是第三军门面,我也想去荒星捡只雄虫阁下。”
“你去的话,会因为脸冒犯到阁下被革职吧。”
“长得跟斑纹豹和蝰蛇杂交生下来一样的东西说什么呢?”
“你他雌!”
布兰特暗暗听着,默默记着,他觉得有限的文采让他连说脏话都要被时代淘汰了,以至于每次爆粗口雄虫都不当回事,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等雄虫摘下口罩来,教室却陆续安静下来。
他的肌肤有种不见光的苍白感,在灯光照耀下像铁质的刀刃,睫毛长得在颧骨投下一道阴影,墨色的下垂眸深不见底,但带着卧蚕看上去很是乖觉。
如果不是官方将年龄同S级一同公布,许多虫甚至觉得这位阁下或许还没过成熟期。
手就更是了,拿起教学导航仪的时候,牵拉出手臂上薄薄一层肌肉,前排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咕咚的吞咽声。
难以想象这只手扣在发间,或者其他任何位置,用力收紧时会是什么样子。
明明面上是一只爬爬兽,但看上去又是很会玩的样子。
荀宁只当他们严守课堂纪律,将问卷测验发到军雌的光脑上现场检测,用虫文对应的abc三个等级分类,最后统计完成,教室中一百六十三只虫,平均结果是C+。
荀宁老师看着这个结果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刻意提高了日常生活的比例,删去了娱乐活动的提问,以免这些虫连题目都没法理解。
开放题更是惨不忍睹,向雄虫展示才艺,厨艺是基础,游戏技术还能理解,但竟然还有虫答军体拳。
荀宁从词云总结的边角挖掘出这颗蒙尘的明珠:“这位英雄,出来见见吧。”
虫才。
寂静了片刻无虫响应,荀宁淡淡道:“请这位同学奉献一下自我,我实在很难找到比你更经典的反面教材,不然的话,我要从后台看看你是何方神圣了。”
他话音刚落,最后排的某只虫终于慢吞吞地站起来。
“……”
荀宁沉默地看着他走到跟前,布兰特挠了挠头,梗着脖子道:“老师,我觉得我的阁下会对军体拳感兴趣的。”
台下响起一片嘘声,其中零星叫的最欢的是布兰特带过的那些小崽子。
荀宁让他靠在旁边罚站:“这位……教官的答案虽然不具备普适性,但答题思路是正确的。”
“展示才艺,本身是增进双方交流和了解的过程,出发点并不单纯是自己所擅长的技能,也同时是雄虫所感兴趣的方面。”
“测试里的话术,本质是教你以一种更礼貌和体面的方式去深入了解你萌生好感的对象,去了解他喜欢的颜色,他的爱好,就像收集一块块拼图,最终让这只虫在你心中变得完整。”
底下的军雌们认真听着,前排有一只虫忍不住大声问出来:“那阁下,您喜欢什么颜色?”
荀宁顺着讲道:“如果我们初次见面,这样笼统地问是正确的。”接着他点头答道:“我喜欢蓝色。”
有军雌开了这个头,提问的虫猛然多了起来:“阁下,您喜欢什么样的发型?”“阁下,您偏好的类型是什么?”“阁下,您最喜欢什么活动?”
“在搭讪初期,不需要问过于隐私类的问题。”荀宁纠正道,但为了鼓励提问,还是逐一作答,“喜欢能扎起来的中短发,偏好……好虫,喜欢的活动是……”
他的话被拍掌声打断了,旁边站着的布兰特此刻表情有些僵硬,皮笑肉不笑地将课堂拉回正轨:“不要冒犯老师,把我当成雄虫,来问我好了。”
提问声戛然而止。
这帮思春期的小虫崽子藏着什么心,荀宁不熟悉不了解,他还能不知道?
荀宁回头看他,忽然开口:“你喜欢什么样的虫?”
大抵没想到雄虫会发问,这只气势汹汹地抱着手的虫愣了愣,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了,单张着嘴看向荀宁。
在台下虫屏息凝神,布兰特发着愣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空当,雄虫又转头:“这样的提问是错误的,属于冒犯隐私的提问。”
ooi飘过来问道:“阁下,您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么?”
荀宁没有回答。
在最后雄虫让讨论并提问教学内容相关问题的空当,站在身后的布兰特蓦地开口:“我喜欢善良的虫。”
“喜欢需要我,不会轻易离开和放弃我的虫。”
布兰特控制了音量,正巧台下正在激烈的讨论,这些回答只被雄虫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布兰特轻笑了一声:“老师,有时候勇气比礼貌更重要。”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答案呢?”
荀宁有些怔松,他心里涌起一阵古怪的既视感,像是在什么时候,他也问过雌虫这句话。
这是发生过的事吗?那他是怎么问的,雌虫又是怎么答的呢?
荀宁想不起来。
“这节课到此结束,请同学们不要对外传播与课堂不相关的信息。”
“老师,最后一个问题。”有军雌忍不住好奇问道,“为什么设问中要假设‘我’的爱虫是螳螂,老师更喜欢螳螂种吗?”
教室里未散去的虫抬起头来,身边的布兰特也不自觉地站直身体。
要知道螳螂在主星可并不多见。
更何况,这是一个劣迹斑斑的流放之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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