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海从记事起就知道,隔壁老吴家那个没爹没娘的小子,是自己的责任。
这话是他爸说的。
“你吴叔替咱家去的,你得对人家孩子好!”
那年他五岁。他点头。不太懂什么叫“替咱家去的”,但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从那以后,他家饭桌上永远多一副碗筷——吴望山一副,吴望山他姥一副。
其实也不是天天来,姥姥在小卖部后面隔出的小屋里开了火,祖孙俩就在那儿吃了。
“妈,为啥他们不来咱家吃啊?”
“姥姥说方便看店。”
“那你还咋天天送啊?”
他妈把酸菜炖粉条舀进饭盒,盖子一扣:“你管那么多干啥?端过去,小心别洒了!”
张临海端着盆穿过院墙中间那条窄道。
有一回他听见姥姥站在门口跟他妈说话。
“她婶儿,你也别老往这儿送了,我还能饿着孩子呀”
“给你你就拿着呗,又不是啥稀罕玩意。”
他妈扭头就走,边走边扔下一句:“明天包饺子,酸菜馅的,小山爱吃。”
姥姥端着饭盒站在门口。
后来她也不推了。
送了就收,收了就吃,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送回去。
张临海他妈是市场上卖咸菜的。这事得从他爸下岗说起。
老张在矿上开绞车,后来矿上效益不好,两口子双双下了岗。
他去私矿干过一阵,有一回瓦斯爆炸死了几个人,私矿封了。
“这回好了!彻底歇菜了!”
“歇菜就歇菜呗!”他媳妇说,“正好我咸菜摊缺个送货的,我给你发个聘书,你来我这儿吧。”
“行呐。在家你是领导,在外你还是领导!”
于是老张就每天蹬着三轮车往市场上送咸菜。按照他的说法,以前在矿上开绞车,现在开三轮,都是开车,差不多!
他媳妇的手到了冬天全是裂口,贴满医用胶布。
菜市场有人问她怎么了,“嗨,切萝卜切的。我这手啊,现在都快赶上萝卜脆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
吴望山有一回在小卖部门口看见她搬咸菜坛子,手背上渗着血丝。他跑进去拿了一卷医用胶布,塞进她围裙兜里。
“婶,你的手。”
老张媳妇低头看了看:“没事,天冷裂了口子。你回吧,外头冷。别给冻着了!”
后来她跟张临海说起这事。
“小山这孩子心思细。跟人家学学,你瞅瞅你!”
“嗯。”
她看了孩子一眼,没再说什么。
其实这几年都不好过,矿上每家都有每家的难。
有家男人在矿上伤了腿,截了,赔偿拖了三年。
“现在走路是慢了点。”他坐在老槐树下跟人聊天,“不过以前下井的时候,咱也快不到哪去啊!”
有家供孩子上大学借遍了亲戚,还不上,过年亲戚都不上门了。
“不来正好。”他媳妇说,“省得做饭!”
有家男人出去打工三年没回来。头一年还寄钱,第二年寄得少了,第三年连电话都不打了。
他媳妇在菜市场跟人说起这事,语气跟说今天白菜又涨价了似的。
“你不去找他?”
“找他干啥。腿长在他身上。”
“那你还等他?”
她想了想,说:“等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矿上的人似乎都习惯这样。疼不说疼,苦也不说苦。
吴望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今天老赵头家吃饺子,叫他端一碗。
明天钱奶奶蒸包子,给他送几个。
后天孙大爷买西瓜,切最中间那块给他。
他放学路过哪家门口,哪家就喊他进去。
有一回他一天吃了四顿晚饭,实在撑得不行,又不好意思拒绝,硬是梗着脖子把钱奶奶那碗打卤面吃完了。
回来躺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捂着肚子看天。
张临海瞅了一眼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你咋不说你吃过了。”
“钱奶奶专门给我下的面,我说吃过她多难受。”吴望山说着打了个嗝。
“那你撑死就不难受了?”
“撑不死。”他说,“躺一会儿就好了。”
张临海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搁在吴望山手边。
现在他兜里总揣着糖,习惯了。
吴望山没睁眼,摸到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你咋老给我糖啊?”
“咋的?你不爱吃啊?不吃给我!”
“爱吃!爱吃!”
“那不就得了!娘们唧唧的!”
吴望山没接话。他把那颗糖攥了一会儿,揣进兜里,没吃。
张临海知道他没吃。
他给吴望山的糖,吴望山从来没当面吃过。
起先他以为是不爱吃,后来有一回他在吴望山枕头底下翻东西,翻出来一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糖。
他给的每一颗都在里面,码得整整齐齐,有的已经过期了,粘在盒底抠不下来。
张临海把小铁盒放回去,当没看见。
那年他十岁,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糖存起来不吃。
后来他长大了,明白了,但已经晚了。
小卖部是大院里最热闹的地方。
矿上的工人下班过来买烟,姥姥总给人抹个零头。
“真不是买卖人!你这样你还挣啥钱呀?”
“挣个热闹呗!”
热闹是真热闹。
子弟学校下午放学,孩子们一窝蜂涌进来买辣条买泡泡糖。
吴望山站在柜台后面帮他姥收钱,一块两块五毛,算得比计算器还快。
张临海有时候放学早,就蹲在小卖部门口等。他不进去,就在门口蹲着。
“临海,进来吃冰棍!”
“不了,我等我弟出来!”
姥姥就不再喊了。
过一会儿端一杯水出来,搁在他旁边。
矿上的人都知道这店是怎么回事。有时候矿上发了工资,几个工人路过小卖部,也不买东西,就是站在门口跟姥姥唠几句嗑。临走往柜台上搁十块钱。
“给孩子买点吃的。”
“哎——钱!”
“都说了。给孩子的!”
姥姥追出去,人已经走远了。
这种事一个月能有好几回。
姥姥总是把钱一张一张压在柜台玻璃底下。
“你长大得记得。”她跟吴望山说,“这院里的人,都是你叔你婶。知道不?”
吴望山记得。
他从小记性就好,谁给他送过饺子,谁给他买过棉袄,谁在他发烧的时候半夜蹬三轮车送他去矿区医院,他都记得。
他记这些从来不说什么,就是每年过年的时候端一碗饺子挨家挨户送。
放下就走,不多说话。
“这孩子,闷葫芦似的。”老赵头说。
“闷葫芦好。”钱奶奶说,“闷葫芦心里有数。”
子弟学校的篮球架早就没了网,铁圈也锈了,投个篮铁圈会跟着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放学后操场上的人都走光了,就剩张临海和吴望山两个人坐在篮球架下面。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
吴望山偏过头看他:“那要是以后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呢?”
张临海想了想。
他爸最近老念叨让他好好念书念出去,这儿大概是留不住的。
“那我也会回来找你的,放心好了!”
他本来想说“我能去哪儿”,但他没说。
吴望山没再问了。
他没问“万一你回不来呢”
他从来不问万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选煤楼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傍晚的大喇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这首歌他们从小听到大,歌词都能背下来,但谁也没见过真正的田野。
这地方除了煤就是山。田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说要坐火车才能看见。
那年夏天,隔壁学校一个小子骂吴望山“克爹妈”。
张临海把他按在煤堆上打了一架。
那小子比张临海高半个头,却没占到便宜,额头上缝了三针。
张临海当然也没好到哪去,额头破了点皮,也流了血。
老张来医院交钱,看了看对方脑袋上的纱布。
“死孩子,下次往身上招呼,别打脸!身上看不出伤!”
“知道了!”
出了医院,吴望山拿手绢给他擦额头上的血痂。
其实已经不用擦了,血早就凝了。
可吴望山就是想擦。手绢是他妈留下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擦得很慢,一道一道,像在擦什么必须擦干净的东西。
“疼不疼呐?”
“不疼!”
“真不疼啊?”
“咋那么磨叽呢!说了不疼!”
吴望山没再说话。他把手绢折了折,擦干净张临海额头上最后一点血渍,塞进对方手里。
塞完他的手没收回去,停在半空,停了很短的一下。
然后他将手揣回自己兜里:“你拿着。下次再打架,自己擦。”
张临海看了看那块手绢,又看了看吴望山。
吴望山的眼眶是干的,嘴角是平的。
张临海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他把手绢揣进兜里。
那一揣就揣了好多年。后来搬了很多次家,那块手绢一直在。
“你咋还留着?”吴望山长大以后问他。
“顺手!”
顺手是顺手。但顺手顺了这么多年,顺到洗得都透了光了还留着,就不是顺手的事了。
那几年煤炭行业一天不如一天。
矿上的大喇叭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傍晚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没人放了。
选煤楼的灯还亮着,但运煤的火车班次越来越少。
大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那几张破藤椅,以前去晚了抢不着座,现在常年空着,落满了鸟粪。
菜市场最先感觉到了这股冷。
“以前矿上发工资那天,菜市场跟过年似的。”卖菜的老赵头说,“现在倒好,发工资的日子和平时没啥两样!”
其实大家伙心里清楚,这工资已经很久没发过了。
人越来越少了。
院子里开始有人搬家。
起先是把头那家,男人去沈阳打工,媳妇跟着去了。走的时候家具家电装了半卡车,剩下的带不走的散在院子里,谁要谁拿走。
没人要那些东西,就那么搁着,被雪埋了又被太阳晒出来。
后来搬的人多了,每走一家,楼上就多几扇黑洞洞的窗户。
老槐树下的老人数着窗户。
“又走一家!”
少一盏灯就说一句。
数到最后,他们也懒得数了。
张临海的爸妈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往哪儿走。老张的腿是矿上落下的毛病,天冷了就疼,走不了远路。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老张忽然放下筷子。
“临海啊,你得好好念书!”
“嗯!”
“念出去了就别回来了。这地方老了,不剩啥了!”
张临海没吭声。
“你听见没?”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吴望山也在,他低着头扒饭,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张临海送他回小卖部。
走到院门口,吴望山忽然停下来。
“你会回来吗?”
张临海看着他的侧脸。
选煤楼的灯光落在吴望山脸上,那张脸跟小时候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张临海知道他有话没说。
“不知道啊。”
吴望山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你到时候……”
“没事,这不都有电话吗?”
吴望山看了他一眼,只是“嗯”了一声。
他转身进了小卖部,门关上了。
张临海就这么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盏一明一灭的路灯。
“倒灶玩意。不会亮就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