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让

山海关

2004年冬天。

七台河下了第一场雪。

老张蹲在院门口抽烟,烟头落在雪地里,给洁白的雪烫出一个小洞。

矿区大喇叭底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蓝工装挤着蓝工装,嘴里哈出的白气把整条街弄得跟蒸笼似的。

老张拿烟的手指头冻得通红,看着矿区大喇叭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跟旁边的老吴说:“瞧见了没?又他妈抽人了!”

老吴笑了笑,一脸的无所谓:“抽就抽呗,反正轮不到咱!”

前几次就是这样,工作都在矿上的双职工家庭几乎就没有被选上的,都是些家里没结婚的,毕竟这种人去了那边要是安了家,就不一定回来了。

老张和老吴都是这样的,自然前几次就没有他俩。

老张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

他心里有数,厂里头几乎就没剩下几个单身的了。

第二天早上动员大会开完,当天下午名单就贴在了矿厂门口。

老张凑过去一看,不光有他,就连自家媳妇的名字也在上头。

采煤队技术骨干,去陕西榆林,支援神府煤田开发,工资翻三倍,干满三年可以留也可以回。

老张回到家就点了一根烟。

媳妇正切酸菜,刀没停。“要抽出去抽去!”

老张没挪窝,只是叹了口气。

“咋的了?”老张媳妇看出不对劲儿。

“矿上让咱家去陕西榆林支援去!”

“都去啊?”

“都去!”

“那就去呗!这有啥了?”

“去那么远干啥?七台河又不是缺煤挖!背井离乡的有啥好的?”

媳妇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那你跟矿上说去,跟我嚷嚷啥啊?还有,要抽烟你给我外头抽去!呛人!”

老张不嚷嚷了,出了门,蹲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动员的人来了三次。

第一次带着文件。

第二次带着奖金标准。

第三次没带文件也没带标准,带了一句话:“不去可能影响以后的岗位安排。”

老张把人送走,蹲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媳妇站在他身后,围裙上还沾着酸菜叶子:“要不咱就去呗!三年不就回来了嘛!你要是不舍得,把孩子也带上!”

老张吸了口烟,烟圈连带着呵出的热气一同散开:“你懂啥啊!”

“对!我不懂!你抽烟除了伤身子还有啥用啊?走!给我掐了进屋,赶紧的!别逼我扇你啊!”

老张没吭声,只是将烟头撂了,老老实实跟着进去了。

隔壁老吴家也在商量这事。

俩人一个采煤队,住一个平房里,只隔一道墙。

老吴的儿子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矿区医院的大夫都认识这孩子。

那天晚上老吴给他媳妇说:“要不咱俩去吧?”

他媳妇正拿白酒给孩子擦身退烧。酒是散装的,装在一个绿玻璃瓶里。

“行呐!你说去就去呗!”

“孩子这身体。”老吴顿了一下,“我想多挣点!”

他媳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孩子一眼。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听你的。咱们去!”

第二天老吴在院门口碰见老张。一人点了一根烟。

老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和我家那领导商量了一下。打算过去!”

老张皱了皱眉:“你说你瞎凑啥热闹啊?再说了,名单上也没你啊?你咋去?”

老吴低下头:“哥,你看你说的。你让让我呗,让让我,我不就能去吗?你也知道,我家小山的病,多挣点儿是点儿!”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行!那孩子呢?带着一起啊?”

“孩子太小还有病,就不折腾了!我跟媳妇一走,让孩儿他姥过来带。”

“行吧!就这样吧!这不还有我呢么!没事,乐意去就去!”

动员名单上最后定了老吴,没定老张。

是老张主动去找了领导,说家里孩子还小,俩大人走不开!

领导说那行,那就让老吴一家子去。

老张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根烟。

走之前两家吃了顿饭。

酸菜炖粉条,老张媳妇做的,端上来一大盆。老吴媳妇带了瓶白酒。

就是给孩子擦身那瓶,还剩半瓶。

老吴把酒往桌上一搁:“走之前喝了,不浪费!”

老张笑着骂道:“你呀,真能过呀,谁他妈能活过你呀!”

俩杯子碰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滴在酸菜粉条里。

老吴举着杯子:“等那边安顿好了,你跟嫂子也过去玩玩。”

老张带着酒意点了点头:“行!这不一句话的事儿嘛?”

老吴的儿子吴望山那年四岁半,坐在炕上,面前摆了个小碗,碗里是饺子。

他不吃,就看着窗外。

老张的儿子张临海就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选煤楼的灯在闪。

“你看啥呢?”

“火车。”

张临海侧着耳朵听了听,确实听见了。

运煤的车皮咣当咣当从铁路上开过去,整条街都在跟着颤。

月台上全是人,清一色的蓝工装。

家属站在后面,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往行李里塞煮鸡蛋和咸菜疙瘩。

老吴媳妇抱着吴望山,老吴提着蛇皮袋,袋子里装了两件换洗衣服。

老张一家就站在旁边。

老张跟老吴握了一下手,“到了来个电话啊!”

老吴笑了笑:“行!”

“那边的煤好挖,跟我们这边不一样。”

“煤还能不一样啊?”

“那边是新矿,条件比咱们这儿好多了!工具啥的嘎嘎新,好用!”

“你这话说的,哥爱听!”

眼看要走了,老吴的媳妇将孩子放了下来。

大人们推着张临海说:“以后要对弟弟好!知道不?”

张临海把手伸过去,吴望山握住了。

那年张临海五岁,吴望山四岁半。

火车开走后,吴望山开始哭。

他也没大声哭,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在他妈给他穿的那件棉袄上,棉袄袖子湿了一片。

张临海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那是他爸昨晚给他的,他没舍得吃。

他把糖塞进吴望山手里:“别哭了!以后我的糖都给你。行不?”

吴望山攥着那颗糖,眼泪没停,糖也没吃。

那颗糖后来在吴望山枕头底下压了很久,一直放到过期,硬了,粘在糖纸上抠不下来。

张临海后来问他:“你咋不吃呢?都过期了!”

吴望山说:“忘了。”

其实他是舍不得。

第三个月,电话响了。

老张接的。

接完他站在电话旁边,站了很久。

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咋了?谁打来的呀?”

老张没说话,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一股子烟味从里头飘出来。

“给你胆了?”

媳妇推开门,烟从门框里涌出来。

老张坐在灶台边上,烟灰落了一地。

“老吴没了。榆林那边矿上出了事。两口子都没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灶台上,手指头烫了一下,没躲。

“是我让给他的。他要是不去,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咱俩了。”

媳妇没说话。

她把地上的韭菜捡起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继续择。

择完韭菜,把灶台上的烟灰擦干净。

然后她背对着老张,说了一句:“饭热好了!先吃饭!”

第二天早上老张蹲在院门口,等隔壁家的孩子出来。

直到中午,吴望山才跟着姥姥,眼睛还是肿的。

老张站起来:“走,上叔家吃饭去!”

那顿饭谁都没说话。

酸菜炖粉条,跟前几天老吴走之前吃的一样。

吴望山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姥姥坐在旁边,筷子也没动几下。

老张媳妇往孩子碗里夹了块肉:“吃不下也吃,看你瘦的。”

他把那块肉吃了。

临走老张蹲下来,跟吴望山平齐:“以后你就在我家吃了,知道不?”

没人知道那顿饭是老张这辈子最难咽下去的一顿饭,也没人知道老张在厨房里抽烟的那个晚上把“是我让给他的”这句话嚼了多少遍。

从那以后,老张家饭桌上永远多两副碗筷。

那天晚上吃完饭,老张把张临海叫过来。

“你吴叔是替咱家去的!”

张临海看着他爸。

“你得对人家孩子好。知道不?”

张临海点了点头。

那年他五岁,不太懂什么叫“替咱家去的”,但他记住了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厂里给老吴家办了抚恤。

不是给钱,是在子弟学校对面批了间门面房,开了个小卖部,让姥姥看着。

姥姥那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腰板还硬朗。

接过钥匙那天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门面房里,站了很久。

老张媳妇还来帮忙打扫。

扫着扫着,姥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老张媳妇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啥。”姥姥说,“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离学校近,孩子上学放学都能看见。”

小卖部开张之后,矿上的人买东西都往那儿去。

老赵头住在矿区大院最南头,买个酱油要往北走一刻钟,路过两家小卖部他都不进去。

有人问他绕那么远干啥。

他说:“那两家酱油咸,老吴家的不咸。”

其实酱油都是一个牌子,咸淡都一样。

老张下班路过的时候,总要在小卖部门口站一站。

不买东西,就是站一站。

有时候姥姥在柜台后面理货,他就蹲在门口点一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鞋底。

站起来说一句:“走了!”

也不管姥姥听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短篇,所以没想着太多描写,可以当作细纲来看,如果以后有机会,喜欢这个故事的人多,会改写成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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