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煤炭去产能,七台河好几个矿井正式关停。
消息是过了年之后下来的,贴在矿务局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来上班的工人围了一圈,没人说话。
有人看了两遍,确认自己的矿在名单上,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摁就走了。
有人没看明白,问旁边的人:“啥意思?”
旁边的人说:“就是关了,不用来上班了。”
“那工资呢?”
旁边的人没回答。
工人们去矿务局门口站着。
也没拉横幅,也没喊口号,就是在门口站着。
有人在零下三十度里站了一整天,脚冻得没了知觉。
吴望山放学路过的时候,看见两个老工人在人群外头蹲着聊天。
“站这儿有啥用啊?”
“不站这儿也没地方去。家里暖气都停了,这儿人多,还暖和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矿上欠的工资还给不给?”
“给个屁,煤都挖完了拿啥给。”
又是一阵沉默。
其中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我回家拿两瓶酒,咱哥俩喝点。”
“行,等你。”
吴望山继续走。走到小卖部门口,老张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面前蹲着老赵头。
“你咋不去矿务局门口站着?”
“站啥站啊?腿疼,站不住!”
“那你搁家待着呀!”
“在家多憋得慌啊,上你这儿蹲会儿。”
老赵头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
老张接了,抽出一根点上。
“你这烟不对味呀!”
“白抽还嫌不对味。”
“就是因为白抽,所以才说真话!”
吴望山进了小卖部。姥姥在柜台后面理货。他把书包放下。
“姥,今天有人来买东西吗?”
“老样子。你赵大爷买了包烟,钱奶奶打了瓶酱油。”
“孙大爷没来?”
“你孙大爷这几天腿疼,出不了门!”
“行吧,那我去看看他。”
姥姥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了一袋钙奶饼干塞给他:“带过去给他孙子。他孙子放假回来了。”
吴望山接了饼干,又问:“张叔吃了吗?”
“吃了。你婶给做的酸菜炖粉条,端了一大碗过来。他搁门口撅着腚吃了半天,就吃了一小半。”
吴望山没说话,拿起那袋饼干出了门。
孙大爷家在矿区大院最里头那栋的一楼,门口堆着几棵冬储白菜。
吴望山敲门。
“进来。”
孙大爷躺在炕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
他孙子坐在炕边玩手机,看见吴望山来了只是点了点头。
吴望山把饼干放在炕沿上。
“你这孩子,咋老拿东西来啊?”
“不是我,我姥非让我拿的。再说了,这不给孩子的嘛。”
孙大爷笑了笑:“你姥身体咋样?”
“挺好的。”
“那就好。”孙大爷看着天花板,“你姥是个好人。你妈也是个好人,你爸也是。”
“我知道。”
“那时候你爸跟我一个队,人实在,干活也不偷懒。后来去榆林,队里谁不说可惜了了。”
吴望山没接话。
“你坐。”
“不了,我回去看店了。我姥一个人忙不过来。”
出了孙大爷家,天已经黑了。矿区的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坏了不知道多久。
他走到矿工俱乐部门口,门锁着,玻璃碎了一块。
墙上还贴着那张1998年的宣传画——“庆祝七台河矿业原煤产量突破五百万吨”。
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最后一个“吨”字被暖气片漏水洇成了一团墨。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小卖部走。
那天晚上张临海发了条消息。
“在干啥?”
“在店里。”
“今天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吴望山想了想,回了一句:“就是还活着。”
“你别老说这种话。”
“那说啥?”
“你说点高兴的。”
他又想了想。
“今天孙大爷夸我爸了。”
张临海没回。过了一会儿,消息框亮了一下。
“你想他了?”
吴望山看着屏幕。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窗外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闪。
那年冬天特别冷。选煤楼不转了。
“选煤楼怎么不转了?”有人问老张。
“转累了呗,咋的?你能累不兴别人也累啊?”
说这话的时候老张正坐在小卖部门口喝散白酒,一次性杯子里晃着半杯透明的酒,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老赵头坐在对面。
“你这酒量见长啊。”
“酒量见长有啥用,工资又不见长。”
“那不对啊。这工资不见长,酒量就不能见长。知道不?”
“你这啥逻辑啊?”
“啥逻辑?因为酒贵呗。”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了把剩下的半杯一口干了。
“我戒了。”
“你戒个屁,明天还得喝。”
“明天喝是明天的,今天戒了。”
老赵头摇了摇头,给他又倒了半杯。
老张看了看那半杯酒,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今天路过选煤楼,看见那上头灯都灭了。”
“那你不走心啊,上个月就灭了,你没看见呐?”
“是吗?那我没注意。”
“倒灶玩意,你说你天天蹲这儿喝酒,能注意啥?”
老张没接话,拿起那半杯酒抿了一口。
吴望山在柜台后面听着,手里的圆珠笔在账本上划拉。
账本上记着每天的收支,酱油几瓶醋几袋烟几条,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了。
老张站起来:“走了。”
“再坐会儿呗,叔。”
“不了,明天还得给你婶送咸菜呢。”
“送咸菜急啥啊?”
“送咸菜是不急,回去晚了,那不得挨揍吗?”
老赵头笑了:“行!知道你怕媳妇,你快滚吧。”
老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吴望山一眼:“小山啊,你早点睡。”
“好嘞,张叔。你慢走。”
老张摆摆手,推门出去了。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把柜台上那张账本吹得翻了一页。
那是2016年的冬天。吴望山记得很清楚。
因为就在那几天,他从几个退休老工人的闲聊里,听到了当年的事。
那是一个下午,太阳挺好的,几个老工人在老槐树下坐着晒太阳。
藤椅上坐了三个人,旁边蹲着一个,都是退了休的老家伙,最大的那个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
吴望山去给老赵头送烟,路过的时候听见漏风那个说:“你说老张家那小子,当年要不是他爸把名额让给老吴,现在搁外头的就是小山了。”
“可不是嘛。老张那人心软,说老吴孩子有病多挣点,自己就不去了。”
“老吴也是命不好,去了三个月就出了事。老张为这事都内疚快一辈子。”
漏风那个说:“内疚有啥用啊?人没了就是没了。”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太阳晒得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挪过了那几个人的脚面,挪过了藤椅的腿,挪到了吴望山的脚尖上。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卖部门口,姥姥正在擦柜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送到了?”
“送到了。”
“你咋了?”
“没咋。”
姥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五岁那年月台上老张跟他爸握手的样子。
想起老张说“到了来个电话”。想起他爸说“行”。
想起那颗水果糖。
想起老张蹲在院门口等他的那个早晨。
想起老张站起来说“走,上叔家吃饭”。
想起那碗酸菜炖粉条。
想起老张蹲下来跟他说“以后你就在我家吃”。
这些他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是老张把名额让给了他爸。
没有人告诉过他。
也许大人们觉得他太小,也许大人们觉得没必要,也许大人们觉得有些事说破了反而不好。
但他还是知道了。他没问。有些话不用问,就像有些债不用还,反正也还不清。
过了几天,张临海从学校回来。他在县城上学,一个月回来一趟。推开小卖部的门,吴望山正在理货。
“想我了没?”
“想了。”
“有多想啊?”
“比想红烧肉多一点。”
“那还行!我还以为我没红烧肉重要呢。”
吴望山把最后一袋醋摆上货架:“这话说的,红烧肉能不吃,你不能不来呀。”
张临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吴望山的头发。
吴望山把头偏开。
“你别揉,头发都乱了。”
“乱了就乱了,反正也没人看。”
“咋?我姥不能看呐?”
“你姥看你啥都好看。”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了矿工俱乐部。
那个废弃的舞厅,暖气早停了,比外面还冷。
墙上的宣传画还在,“庆祝林口矿务局原煤产量突破五百万吨”,纸已经黄得不成样子。
舞厅角落里的音响早就不响了,上面搁着一盆枯死的绿萝。
两个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呼出的白气在黑暗里升起来,缠在一起。
“我爸妈以前在这儿跳过舞。”
“你咋知道。”
“我看过照片。照片上这盆绿萝还活着呢。”
张临海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枯死的绿萝。叶子蜷成一小团,一碰就碎。
“我一直欠你家的。”
张临海转过头看他。
“瞧你说的,那不叫欠。”
“那叫啥?”
张临海没回答。他把吴望山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吴望山的手指凉透了。攥了很久。
“你手真热。”
“是你手太凉。”
两人就没再说别的。
天快亮的时候,张临海说:“我得回学校了。”
“嗯。”
“你要等我。”
“我不一直在等吗?”
那些没说的话,在那个冬夜里跟着呼出的白气一起,缠了一整夜。
出了俱乐部大门,天已经蒙蒙亮了。矿区还睡着,选煤楼沉默地立在晨光里,灯全灭了,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纪念碑。
“这天冷得眼泪都能冻住。”
“那你哭一个试试。”
“滚犊子。”
张临海就笑了。他笑的时候呼出的白气散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快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吴望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等了一整夜的话,张临海没说。
他也没问。他从来不问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