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这会儿彻底混乱了, “不公开不是你提的附加要求吗?”怎么变成接受不公开才结婚。
时间的巨轮轰然前行,中间隐隐约约有齿轮错位,但一路碾碎并没半分影响。
裴玉这会儿从只言片语中扒拉出一点残渣粉末, 眉心跳了下。
他和秦鹤扬的交流很少,除了一纸婚约,更多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这种令人心脏恐慌的对话几乎没有。
就比如秦鹤扬这会儿明明白白、一字不漏以他的视角还原当初“谈”结婚的那顿饭。
自己当初为了见前男友刻意喝酒壮胆放在对面眼里, 变成不在乎、反感和抗拒。
他该怎么解释, 裴玉迷茫了, 好比真心话交换,一方说了真话,另一方总不能用撒谎。
但是他没有答应玩这个真心话交换的游戏啊。
裴玉和秦鹤扬对视, 两人以极亲密的姿势拥抱, 比现在更亲密无间的距离姿势都有,但是心里的距离和间隙却与日俱增。
秦鹤扬递给他真心话游戏的邀请函,心律和脉搏同步高频震动,裴玉觉得自己的呼吸速率也有些加快。
他该说什么, 承认两年前他醉酒是壮胆,还是否认秦鹤扬说的不在乎、抗拒。
裴玉觉得自己不小心掉入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 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管是哪个回答他都很难说出口。
因为都是暴露自己脆弱又无能的废话。
他们两人的婚姻问题已经千疮百孔, 不是一个最初的公开误会能解决的。
裴玉想用这种现实又讨人厌的话结束今天的婚姻修复大会。
回神之际, 刚要开口, 秦鹤扬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似乎视线和专注力从来没有移开到其他地方, 认真在等他的回答。
秦鹤扬眼瞳很黑, 闪着黑曜石的光泽, 深黑色的瞳眸目光专注,甚至有点委屈,五官立挺深刻,直长的眼睫在眼睑打落一层阴影,徒然增添了一抹失落。
裴玉捕捉到那一抹委屈和失落,心脏本能颤了下,冷漠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他无法用专业能力判断对方是否的情绪是真是假,举旗投降,“我如果不愿意答应,有一百个不见面的拒绝方式,而不是傻不愣登喝醉了还赴约。”
裴玉别开脸,语气稍低,像拧巴的年糕,黏糊糊地回忆那天的情绪,“那天喝酒,是因为我还没调整好心态。”
秦鹤扬微怔,“没调整好心态?”
“废话,分手那么多年,突然见前任正常人都不可能一秒内全部接受吧,况且又谈什么结婚……你能见到我就算不错了。”
秦鹤扬还有一万个问题需要裴玉答惑,但是怕再刺激他的情绪,没再继续。
最后这顿饭说了什么,裴玉脑子里记忆片段零星,只记得秦鹤扬这厮挺开心的,没懂在开心什么。
两年前把自己想得没心没肺,还记仇到现在。
裴玉有点心塞,他难道表现得有这么冷漠吗?
晚上他又约上梁景尧在一家清吧。
灯光柔和,爵士乐舒缓悠扬,梁景尧喝了口威士忌,酒杯里冰块在杯壁撞出轻快声响。
他觑了眼一脸冷淡又迷惑不解的裴玉,老实道:“说实话,你看起来挺冷漠的。”
目光如锐利的刀冷戳戳射在梁景尧脸上,他立刻改口,“那不是看起来吗!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大学第一年咱俩是室友,我都还没向你抛出友好的橄榄枝呢,你倒好跟我抢床位差点跟我打起来,浑身上下就连一根头发丝看起来都不好惹。“
“最开始是不喜欢你,但是大一期末结束那会儿,我惹了麻烦事被一群混混追着揍,巷口又正好撞上你,当时你摆着一副冷冰冰的臭脸,压根就没指望你能帮我,别趁着混乱踹我一脚都算好的。结果下一秒你抄起路边的棍子就冲上去干,我当下立刻明白,原来你只是冷冰冰的面瘫——”
裴玉忍无可忍把抱枕砸梁景尧脸上,“当时出手早了,应该先让你挨会儿揍,脑子也不会一直缺根筋。”
他都懒得提大学抢床位那事儿,他刚把床铺好,梁大少爷顶着一头烈焰红毛,身后跟着三四个保镖提行李,进宿舍后目光巡视寝室,丝毫不管床位已经被占,冲着裴玉要收款二维码,拽得不可一世,“多少钱,这床位我买了。”
梁景尧挨揍的时候出手帮忙,也是实在看大少爷被打得像只被拔毛的鸡,每天出门前打理得漂漂亮亮的红发化作七零八落的鸡毛掸子,俊秀的脸蛋青一片紫一片,无助又可怜。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那是裴玉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现在裴玉盯着桌面的柠檬水,那句话原数奉还给自己现在的境况。
梁景尧不混了,挠了挠脑袋,“那最后呢,一开始的误会解除了,秦鹤扬怎么没抓你回家,还能半夜约我出来喝酒,以前你来一趟野酌,野酌就得因某些不明身份的民众举报整改。”
裴玉丧气,“哪有那么简单。”
梁景尧摊手,“那还有多复杂。秦鹤扬一开始以为你讨厌他,愣是憋了两年不问。你们两个离婚又失忆,最近在网上又闹得天昏地暗,这会儿恢复记忆秦鹤扬倒装得像个正常人,能采访您一下吗裴总,您对秦鹤扬到底什么感情?”
对面视线灼灼视线无法忽视,裴玉指尖捏紧玻璃杯,指腹摩挲感受杯壁凹凸纹理,终于开口,“我小时候确实讨厌他。”
他的声线干净,犹如山泉溅水清泠,明明没喝酒,却像染着两三分的酒香晕开,尾音低低的,藏着不可知的闷烦。
裴玉决定从头理清自己和秦鹤扬的关系。
六岁在晚宴上结束了那次糟糕的弹奏后,他躲在后花园偷偷抹眼泪,被秦鹤扬发现安慰,只可惜十分钟后,秦家父母便开始在会场寻找消失不见的儿子。
宴会混乱,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打扮贵气的女人步履匆匆,脸色紧张,保安室最后调出会场监控,江城最金贵的小公子正和裴家不入流的私生子呆在一起。
冷漠又昂贵的大人忽然瞬移聚集在裴玉面前,没等他反应过来,裴正良严词厉色指责他没家教,把秦小公子骗走,万一有闪失怎么办。
养母白琬璇笑着和秦氏夫妇赔礼道歉,“刚从乡下接回来一点礼数都没有,真是不好意思。”
裴玉一开始很慌张,担心脸上皱巴巴的泪痕被人看到,最后是他多虑,没人在意。
裴义仁和白琬璇甚至拽他一个趔趄,让他给秦氏夫妇道歉不懂规矩。
他那时六岁,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需要道歉。
第二天裴正良用极瞧不起的轻蔑语气嘲讽他,“你跟你妈可真像,一个两个都不要脸,都爱巴结人往上爬。”
裴玉驻足原地,脊背如雷劈震颤,他对母亲的认知少之又少,也听不懂“巴结人往上爬”的意思,却丁点不能容忍对母亲的伤害,他为了心里那个虚无的母亲影像结结实实地和裴正良打了一架。
六岁时营养不良,如果把那场架比作拳击赛,除了出击那一拳能得分,剩余的场面他被裴正良打得像一只软脚虾。
力气上比不过,他便狠狠咬裴正良手臂时,裁判没有给出黄牌警告,裴家下人终于恢复视力、听力,在裴大少爷响彻屋梁的尖叫声里慌张劝架。
这段尘封的记忆过往,梁景尧听得一愣一愣,出神之际,不小心把杯里的威士忌一口饮尽,最后弓着腰猛咳嗽,喉间的辛辣难褪,涨的满脸通红。
裴玉把没喝过一口的冰柠檬水让他解辣。
梁景尧一口气灌下柠檬水才舒了口气,“所以你们两个早就认识了啊,还是青梅竹马,真没想到,怪不得秦鹤扬念念不忘,怕不是六岁就看上你了,死闷骚一个憋着不说。”
“竹马个屁。”裴玉淡淡骂了句,“不过我一直以为他小时候早不记得我了。失忆的时候他倒是指责我小时候不搭理他。”
“真的假的,不会是你小时候就面瘫脸吓到他了吧?”话音刚落,梁景尧喜获抱枕一个。
裴玉回忆,“确实是故意不搭理他,一是裴正良恐吓,二是自卑吧。别人什么身份,我算什么东西。秦家少爷众星捧月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台上驻唱歌手换了个男人,抱着吉他唱民谣,浓重烟腔的嗓音和有点走音的琴弦成背景音。
梁景尧听呆了一般,眨眨眼,以一种奇异的目光重新看他的朋友,“你还能自卑呢!”
裴玉抬眉,“我为什么不能自卑?”
“哥,前几天网上关于你的颜值楼都建了快上万,顶着这么一张脸自卑什么呢!”
“一个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两人针对男人的脸有没有用扯了十分钟无用的屁话,裴玉手机一通来电打断他们没有营养对话。
裴玉低头看了眼备注,愣了下,犹豫半秒还是接了。他没说话,安静等待对面开口。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台上的驻唱结束,清吧里只剩下安静的钢琴曲。
裴玉叹了口气,礼貌又生疏开口,“您有什么事吗?”
耳边是许久未听到的中年男人嗓音,语气是记忆里分毫未变的强硬和冷漠,“明天回家一趟,真是越大越不像话,让你回个家都要我来亲自请。”
裴玉蹙了蹙眉,他太久没和裴义仁联系,不能立即调整成应付裴义仁的状态,“明天要工作。”
“工作什么?公司里派过去的人说你一天到晚不正经上班,能有什么正事,还有你当我不上网吗,三天两头就看见你闹些登不上台面的绯闻,让我和你白阿姨一而再再而三去找秦家父母赔礼道歉。”
裴玉闻言怔忪,生气道:“你们和秦家道什么歉?”
他音调不自觉拔高,觉得裴义仁和白琬璇离谱又丢人。
裴义仁下命令一般说完迅速挂断,“你明天先回家,有重要的事跟你谈。”
梁景尧大概猜到是谁来电,“裴家怎么了?”
裴玉太阳穴阵阵跳动,此刻难堪得要命。他真是神经,居然有闲心找梁景尧约出来谈和秦鹤扬的感情问题。
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般配。
他依旧是那个穿着不合身礼服的假少爷,那个灰头土脸的私生子。
梁景尧一点点看着裴玉从心情很好地和他谈论从前过往,只是一通电话,对方倾诉的心情和轻松的神情骤然跌入谷底。
梁景尧在感情方面是个很迟钝的人,却迅速察觉到裴玉低落的情绪,没来得及问原因。
裴玉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脸上假意自然,“走了,今天谢谢你听我胡说八道。”
怎么又变成胡说八道了。梁景尧是第二个发现裴玉会假装不在意而且演技超高的演员。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咯!!明天可以早早下班,希望能多多码字然后更新呀!!爱你们么么么么么哒!另外,有宝宝能收藏一下预收吗,我会超级超级超级爱你们,么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