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秦鹤扬陪裴玉一起去医院做检查。
陈医生做完检查后分析病情, “目前检查来看,某些数值可能还存在不稳定点的情况,病人需要精养, 尤其不可思虑过多。”
秦鹤扬皱紧眉问,“他现在恢复记忆了,哪里还会有问题?”
陈医生, “脑震荡的后遗症不同人不同状况, 有的人可能什么都不用管, 自己就好了, 有的十年后并发后遗症,什么情况都有,但是目前看来, 裴先生绝不可能是后者, 只能静待变化。”
静待变化四个字太让人没有把握,裴玉对这次失忆一直都有疑惑,犹豫半晌,难以启齿但还是问了, “那我为什么失忆的时候只记得他呢?”他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秦鹤扬。
陈医生沉吟半秒,眼睛瞄了眼全程一脸紧张的秦总, “这个嘛……”
“按照裴先生失忆是代入了车祸前看的剧本, 当下大脑意识抓取, 在遭受猛烈撞击后, 大脑把最后抓取的信息形成短暂的记忆层, 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记忆错乱。虽然没有确切的科学依据, 裴先生可能当时看剧本比较投入, 并且把自己和其他人代入进去, 所以记忆错乱后, 脑子也只记得代入剧本的人了。”
一大串的解释,并不通俗易懂,裴玉听得懵懵懂懂。
陈医生这会儿也不委婉了,“您当时看剧本可能代入了自己和秦先生,其他人也就一概不认识了。”
裴玉愣了一秒,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
他立刻察觉到秦鹤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脖发寒,慌乱否认,“我怎么可能把他代入剧本!”
病人坚决否认,目光炯炯相当有力,陈医生换了个思路,“如果当时裴先生并没有把自己和秦先生代入剧本,那就可能涉及裴先生的隐私了。”
裴玉怔然,呆呆问,“什么意思?”
陈医生,“剧本的剧情发展是和您的过往经历比较贴近吗?这也可能是刺激大脑的其中一个原因。”
裴玉大脑发懵,脑子轰隆隆响,什么孤儿被领养后爱上养父母的亲生儿子,什么偷尝禁果被父母发现然后强行分离,什么攻回国后和主角受虐恋情深。
剧情像一辆压路机在他脑子重重碾过,履带压过之处,神经疼得厉害。
裴玉最后面向医生一脸沉默和空白,“……”
“陈医生,还有——”裴玉声音哽了一下,“别的解释吗?”
陈医生一拍脑袋,十分积极给病人提供方向,“也可能剧本某个情节或者结局让你难忘,所以你希望拥有或者说渴望变成里面某个人,失忆期间的所表现的某些状态可能是你所期望的。”
裴玉掌心撑抵额头,高声辩驳,“不可能吧!”
期望什么,期望变成秦鹤扬弟弟搞伪骨科恋情还是想变成一个成天到晚追着秦鹤扬喊“哥哥”或“老公”的笨蛋傻瓜!
陈医生坦诚,“那这得问您了。”
“陈医生,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因为看了剧本。”
陈医生断言,“那一定不可能,因为大脑是很聪明的,记忆错乱都是有根据的,潜意识表现出来的东西绝不会那么简单。”
裴玉斩钉截铁自证清白,“不可能!”
陈医生没遇见这么固执的人,坚持捍卫医学理论。
最后是秦鹤扬匆匆向医生道谢,再一把将裴玉拎出问诊室。
门缝关上之前,陈医生最后交代,“记得顺其自然有助于病情恢复!!”
裴玉站在问诊室门口,抬眸和秦鹤扬大眼瞪小眼,鼓着一张脸问,“他什么意思,顺什么自然?”
秦鹤扬目光沉沉,漆黑的眸子凝视裴玉,幽深不明其意。
裴玉选择移开目光,佯装自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现在他被狗仔偷拍太频繁,还是掩护一点比较好。
青年巴掌大的脸一半被黑色口罩遮挡,只留下一双漂亮的琉璃眸,不等秦鹤扬回答,小声念叨决定,“走吧,我觉得这医生不行,换家医院看病。”
全江城最优秀的脑科医生轻飘飘被病人否定。
说着裴玉自顾自向前走,给秦鹤扬留下后脑勺。
两秒后,小腹猛然受力,被拦腰一把掳进坚硬宽厚的胸膛。
青年半诧异抬眸,周边来来往往都是人,偶尔有关注的视线投落两人身上,他愣怔半回头问,“你……你发什么疯呢?”
腰腹胳膊有力,裴玉衣领低,热烫的鼻息随着距离拉近喷洒后颈皮肤,泛起一片未知的酥麻。
呼吸从后颈缓慢挪移,像一只等待猎捕的恶兽,藏起尖锐獠牙伪作无害。
恶兽沉默低头,大庭广众之下,隔着口罩重重咬了猎物脸颊一口。
!!!
青年眼眸瞬间水润,眼睫颤盈盈,好像不认识面前忽然咬人的男人,他先转头冲四周迅速观察,然后不可置信问一言不发的罪魁祸首,“你咬我干什么?”
虽然他们结了两年婚,但除了在床上,正常生活基本上没什么其他亲密接触,相敬如宾体面的不得了。
只有失忆这段时间,因为他的“主动”,秦鹤扬会像吃错药了一样回应。
但现在他恢复记忆,变回“正常”,秦鹤扬却没回到之前冷冰冰的绅士状态,好像,也没那么高高在上和端着了。
秦鹤扬不说话,就死死箍紧裴玉的腰,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着锐利的光,有一瞬凶得吓人。
裴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秦鹤扬这种不说话又死盯着他看的状态,特别像床上咬着他不放的时候。
以前他一旦和秦鹤扬吵架,即便口头一时占据上风,下一回的床事总会特别过分。
除了弄他一句话不会说,沉默和猛烈撞击的间隙让他全身皮肤都留下牙齿痕迹,脖颈、耳侧牙痕撕咬地斑驳,结束之后压根不能见人。
尤其是那个眼神,明晃晃不顾一切的掠夺性和凶悍强硬。
裴玉呼吸不自觉加速,这变态大庭广众想干什么,他当机立断,“看来你也不太正常,跟我换家医院一起看看病。”
最后两人医院没去成,裴玉被强行带去餐厅吃晚饭。
裴玉头一次恨自己平时不锻炼,好歹自己是个身高181的大男人,居然回回被压制的动弹不得。
餐厅采取会员制,私密强,包厢内,服务员一道道菜传送进。
气氛沉默,半分钟后,秦鹤扬目光灼灼,“小玉,我们是不是应该说一下剧本——”
裴玉正假装哑巴闷头吃菜,忽地有些烦了,他的气性本来就不好,“啪”地一下脆响,筷子砸落骨碟。
秦鹤扬平时爱跟他唱反调,这会儿又装什么三五好丈夫,关心这儿关心那儿,装得跟真的一样。
虽然从业娱乐行业不算久,但是秦鹤扬绝对是他见过最有潜力的男演员。主业总裁,副业演员,分分钟开个直播间演戏带货。
“说什么,秦鹤扬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签了离婚协议。你当时唰唰唰签得可利落了,现在又在我面前装傻,你们集团大老板都这么玩赖不认账?”
裴玉语气明显带着气闷,尤其是回想起秦鹤扬同意离婚的情景,像在签署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说完空气一下子稀薄起来,嗓子眼像被东西糊住,呼吸时气管连着心脏抽痛。
“对,18岁不自量力招惹你,是我的错。但是我不是借着这两年联姻让你报复回来了吗?你还要怎么样,没报复够?这几天非要装成关心我的样子,等我习惯了再一把推开告诉我活该我不配是吗?”
裴玉的表现不算冷静,像是气极了干脆破罐破摔。他隐约感觉这些话不能说,但是他停不下来,觉得要把心里堵住的东西一齐发泄出来才好。
没头没尾发泄完后,丢人的羞耻感从头到脚笼罩地面,包厢内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毫无遮掩地把裴玉暴露在外,藏了二十几年的敏感和脆弱,把他击倒得脆弱不堪。
六岁在宴会时遭受宾客、亲生父亲鄙夷的无助窘境仅仅二十分钟被秦鹤扬发现。
这回他藏匿情绪的课程及格了,最起码瞒住了秦鹤扬两年婚姻。
在这一瞬间,还有更多的情绪在心脏疯狂翻涌。
裴玉硬生生地将情绪压制回去,肩膀完全塌了下来,眉宇失去了平时的无畏和张扬,鼻酸敏感经不住刺激,眼睫泛上一层湿潮。
所有人眼里,裴玉冷淡随性,有时又酷得一塌糊涂,明明能力很强,却一点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可能是一个笑话或废物私生子。
但是所有人都被他骗了,包括秦鹤扬。
裴玉总有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况,湿乎乎的东西顺着眼角滑落,裴玉茫然无措,似乎紧贴脚底的地砖消失,他几乎快直直往下坠落。
跌落的失重感没出现,裴玉被拉住了。
秦鹤扬一言不发,伸手从他臂下穿过,环住腰身,把人半抱起。
裴玉下意识想挣脱,但腰间力气很紧,修长的手臂将他圈住,炙热的温度和强势的荷尔蒙穿透布料,熨帖皮肤,存在感强的像熔岩浆水。
包厢很久没再有服务员进门送菜,察言观色的能力让他们早在室内发生摔筷第一瞬便自觉保持静候。
裴玉在心里猜测秦鹤扬抱他的原因,可怜他吗?看见他哭心里想着什么,诧异还是开心。
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天,他到底在做什么,说了一大通愤怒的话,又提到了18岁,好像只有他还停留在六年前,一丝一毫没有长进。
激烈或者夹枪带棒的争吵没有发生,两个人安静抱着。
裴玉心里情绪随着安静的氛围起伏慢慢平静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终于肯抬头了,一滴泪珠挂在眼睫梢,眼尾连带鼻头红红的。
很像一只红眼兔子。
“秦鹤扬,”裴玉开口嗓音是很重的哭腔,不客气地把鼻涕眼泪往秦鹤扬身上纯手工定制的高级衬衫上擦,“你怎么那么烦啊……”
虽然很丢人,但是哭过一场,裴玉心里好受多了。
车祸后的情绪脆弱易敏,
秦鹤扬低垂睫,心里万般滋味翻涌但完全没有料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他一直固执且错误判断小玉对他没一点感情,全部都是他用手段强求而来,失忆的那段日子他以为镜花水月,医生的诊断只让他有轻微的动摇。
但刚才裴玉的爆发,运筹帷幄、牢牢掌控全局的秦总终于有了一丝肯定,他现在亟需确定,“小玉,你知道我为什么签字吗?”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看不上我。”
裴玉垂眸,明明没怎么流眼泪,眼睫却湿得厉害。
哭都哭了,脸已经丢尽,这一会儿他选择坦诚一秒钟,心里不是滋味继续道:“昨晚还反问我是不是在意和你的绯闻,GN可没本事花大价钱哐哐撤热搜,明明只有你在意。”
他都没说什么,没委屈什么,秦鹤扬居然能问出这种问题,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雨里的落汤鸡,一点选择都没有。
怀里人声音半含委屈和生气,秦鹤扬听完一怔,时间顺需错位,他当初好像误解了什么。
裴氏因为并购案暴雷,需要大量的资金链不缺漏洞,如果不及时填补完整,裴正良极有可能坐牢,这个时候秦鹤扬伸出援手,条件是让裴玉和秦家联姻。
从开出条件到裴玉应约联姻饭局,才不过三天。
裴玉到餐厅时浑身上下一副糟糕透顶、失魂落魄的状态,明显是喝成五六分醉才来。
两个人无声沉默了很久,裴玉点了瓶红酒,不看人,自顾自倒酒喝。
“谈”结婚的气氛尴尬,秦鹤扬低眸,裴玉拒绝的姿态明显,甚至不能清醒地来见自己,他作出退让,“我可以选择不公开。”
他选择和前男友联姻,同时作出不公开这段婚姻的退让。
赴约之前心里上下焦躁,在家灌了一瓶红酒壮胆的裴玉愣怔了半秒,像是醉后神经麻痹迟钝,很久才反应过来,抬眸唇角扬笑答应,“行啊,我同意。”
知情裴玉早年和秦鹤扬那一段过往的朋友都说怀疑对方不怀好意、没安好心,帮忙想办法让他能顺利脱身,裴玉没接受,反倒主动签署结婚协议。
傅木川在电话里听见这个消息时担心又生气,闷着哼哧哼哧呼吸不说话。三分钟后电话那头终于说话,声音很小:“就当我欠他的,这两年还他。”
傅木川急急忙忙,数据实验什么也不管了,站在楼道里高声问,“你……你欠他什么,我,我给你还。”
电话那头笑了声,静默一阵后,轻地似一缕风的话响起,“秦大少爷被一个不入流的私生子甩了,这种笑话别人怎么受得了。”
“不会吧,他看起,来,哪有,哪有那么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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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两年前以为秦鹤扬就是有这么幼稚,玩小学生报复的手段。
抽噎声逐渐变小,随着心里的积压统统倾泻而出,怀里人慢慢平静下来,只有薄瘦后脊凸出的蝴蝶骨颤着极小的空气振幅。
秦鹤扬,“我以为这场婚姻的结束是对你的解脱,才签字离婚的。我以为小玉不需要我。”
裴玉像听见天外来音,他僵硬脖子在埋在某人胸膛当缩头乌龟,应该是车祸后遗症,他似乎幻听了。
两分钟后,秦鹤扬阖眼,平静开口,嗓音暗哑,像艺术片里男主角的独白质感,“而且两年前我提了不公开你才答应结婚。”
??
裴玉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他募然抬头,像没更新的电脑系统,所有程序处理速度变慢,后台更新结束后接二连三跳出处理窗口。
不公开的条件?
裴玉今天的心情像杂乱一团的毛线球,看医生逃避心虚,刚才一通是生气敏感,现在混乱的毛线球被人抽出一根线,明晃晃的茫然。
他想拍拍秦鹤扬脑袋,虽然一直怀疑对方是个高度运转的机器人,现在是程序出BUG了还是脑袋进水不正常了。
裴玉睁大的琥珀眸盈盈水润,眼尾潋滟着受过委屈的湿红,他吸了吸鼻子,愣愣问,“秦鹤扬,你发什么疯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两天加班到自闭(o(╥﹏╥)o),爱你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