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纪人小柔早先一步把醉醺醺的宋不凡接走, 临走前见老板面色苍白,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他出车祸最近身体不好,担心地连问三次要顺路送他回家。
裴玉站在路灯一侧, 双手插兜,廉价的白色光线打落,映衬他的侧脸轮廓白皙, 有一丝和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柔和, 唇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我和他一北一南, 顺哪门子的路。”
宋不凡被助理扶进车里,小柔仍旧有些担心,不肯上车继续问, “老板你怎么回去?”
裴玉似乎有些累了, 身量高但双肩有轻微颓势,余光范围里一辆熟悉的迈巴赫停在路边静待,但也没冷淡拂过小柔的关心,“我开车了, 你们回去注意安全。今天可能被偷拍了,你和公司关注下情况。”
小柔在GN娱乐呆了大半年, 见过男艺人不计其数, 但领导长相不输任何一人, 说话温柔又耐心, 上车后还恋恋不舍, 摇下车窗想说什么又堪堪止住。
裴玉没错过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 抬眉问, “怎么了?晚上太冷了, 把人送回家后早点休息。下次宋不凡再想出来喝酒, 把他锁家里,就说我吩咐的。”
小柔和车上助理都笑了。
宋不凡躺在车后排,听见提及自己,反复“玉哥”“玉哥”地嘟嘟囔囔。
小柔和助理载车驶离后,裴玉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前一分钟他交代别人别着凉,其实自己手心早冰得不像话。他摸出手机,屏幕的通话时间刚好十分钟整。
备注是令人头疼的【老公】。
秦鹤扬比小柔早一会儿到,这人从留学回来后便耐心不足,脾气又坏,他不好挂电话。
裴玉将手机贴耳,“结束了,我过去。”说话的同时朝街边那辆安静的迈巴赫走去。
车上人没说话,他眉眼一抬,发现车门开出一小条缝隙,隐隐有开车门下车的趋势,裴玉立即道:“你不用下车——”
制止的话未落,尾音略微上扬停在冰冷失温的齿瓣,身形颀长的人影出现在视野里,裴玉的脚步硬生生停驻。
秦鹤扬体型优越,身上的黑色大衣剪裁合身,衬得双肩宽阔有型,黑夜里的气场稳重又凌厉。
直至两人距离两三米,裴玉才回过神,低着头垂眸,按了屏幕的挂断键。
两秒后,一双锃亮黑皮鞋踱入视线,商务又矜贵。与之相对的是自己的白色球鞋,既不成熟又不稳重,裴玉足尖在地面不自然挪蹭。
小柔和助理在时,裴玉为了保持上司形象整张脸迎着风吹,现在人离开,下半张脸又藏在黑色衣领中,齿尖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瓣的肉,目光游弋,犹豫应该说些什么。
夜色浓重,裴玉的眉眼皮肤映衬地格外白,半分钟不到的功夫,抬眸装作自然打量秦鹤扬好几次。
秦鹤扬任凭他打量,眸色深沉如渊,看不透在想什么,上位者的气息随着沉沉目光格外压迫。
裴玉脑子里闪过无数商业应酬的技巧,貌似哪一条都不适用于两人离婚的尴尬境况,说什么,装傻吗,今天我恢复记忆了,没想到吧哈哈。
还是不搭理人,臭流氓咱们都离婚了,你好意思占我便宜吗?!
但失忆期间所有亲密行为都是他主动引的,秦鹤扬虽本性恶劣,却套着矜贵绅士的皮,这些年装成正经人的本事与日俱增。
裴玉犹豫半晌语气,最后选择硬着头皮装死,清冷的话音隔着布料响起,“秦总,好久不见哈,你找我什么事——”
可惜所有技巧在秦总面前都显得小儿科,对方只微微弓身,上半身朝他倾覆,看起来像要拥抱的姿态——
冷杉香随着一小阵风拂过侧脸,耳畔打落一道热烫的鼻息。远处夜市的嘈杂喧闹顷刻拉远,唯有耳侧动静倏忽放大。
忽然,裴玉双眼微微睁大,他听见秦鹤扬,在闻他!
鼻尖离得很近,似乎只要他侧颈一看,肌肤能直接相触。
裴玉撕开拙劣的商业伪装,立刻后撤半步拉开距离。抬眸瞪眼,忍了好久才没抬手揉揉发痒的耳垂。
对方姿态警觉又警敏,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白猫,浑身柔软的毛发炸起,就差那对玻璃珠似的眼瞳竖起动物受惊的细线,但在黑夜里,那双眸子的玉色与艳亮熠熠夺目。
裴玉闪躲意图明显,眼神飘闪,一双漂亮夺目的玉眸连同黑夜藏在凌乱的碎发之后。
秦鹤扬矜贵颀长的身形停顿一秒,英挺的眉宇之下目光暗沉沉,像一波平静无澜的广袤海域,海风从海平面席卷而来,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与咸涩,似海渊下的未知生物对海面形单影只的船只虎视眈眈。
裴玉看不懂秦鹤扬的眼神,身体上上下下灵敏嗅到、感知到空气中浮动的危险因子,如果高中时的秦鹤扬是可爱又直男的笨蛋男高,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早就经过炼丹炉铸就并成功脱胎换骨的满级恐怖又捉摸不透的男人。
就比如现在,明明是他莫名其妙像只狼一样凑过来闻自己,这种动作既没涵养又轻浮,作为江城的顶级豪门继承人,不应该一举一动连带脑子里闪过的每一个想法都得体有分寸吗。
趁着这会儿沉默的功夫,裴玉脑子里别扭思考。
两人僵持不下,晚风恰到好处且不客气吹过,寂静的地面发出树叶簌簌的摩擦声,风从不远处的江面吹拂,带着夜晚的寒潮,刺骨刮脸又吵闹。
裴玉畏寒,冷风一刮过,恨不得身体蜷缩起来,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才好,但他又很烦身上不轻便的状态。
暴露在空气中的耳朵估计红了,寒冷让他企图在此刻快速解决失忆时欠下的累累旧账。
秦鹤扬轻蹙了下眉,冷风吹过的一刻,对方轻微的缩瑟没逃过他的眼睛,他的注意力转移,“冷吗?”
话音刚落,手腕上抬的动作,大衣袖口顺势下滑,黑色衬衫袖口漏出,一截清晰腕骨脉络有力凸起。
裴玉埋在衣领中的半张脸被温热的掌心猝不及防捧住,掌面薄茧略微粗糙。
对方身上冷淡的木杉香随着近距离贴近,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裴玉极不愿承认,这抹冷淡的香水味在深夜寒秋给人带来温暖成形的触觉。
明明只是碰了碰脸,像是逗弄一般,落在耳廓的大拇指无意摩擦揉捏。
!! !
一道酥麻的闪电从敏感的耳垂窜至大脑,裴玉倏而抬眸,对方动作太快,在冷风中失去大半知觉的耳垂面对嫌疑人只能怀疑。
“啪”一声清脆,他拍开秦鹤扬的手,脸上丝丝麻麻的暖意残留。
“我不冷。”裴玉不动神色退后半步。
加上秦鹤扬十有八九是闻自己身上有没有沾上酒气。
半张脸藏在衣领中,心里十分不甘心,却闷闷开口申明,“我没喝酒。”
明明语气和目光警惕又小心,秦鹤扬眉宇郁结却转瞬消散,“之前怎么没看你这么听话。”
什么听话不听话,裴玉心中一塞,倏尔回忆起从前酒局宴会听见的闲言碎语,他们的联姻虽没公开,加上秦鹤扬的身份背景,上上下下都会有人猜测他们的关系。
但无一例外,都是质疑,“和裴玉联姻?那个私生子?秦家人上上下下脑子被门挤了才能做出这种决定吧。”
“最多是秦大少爷一时起兴,毕竟那私生子的脸还算可以,和他妈倒是像。”
“也是,裴玉这种既撑不了场面拿不出手,还不安分。过两年就得找个家族背景差不多的小少爷,尤其是乖点的。”
……
回忆里的对话猛然将裴玉拽回现实,经凛冽的寒风一吹,他的大脑徒然清明。
这一秒他坚定脑子百分百短路了才会对这段婚姻残存留恋。
裴玉站在路灯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声音很低,说出的话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疏离,“这段时间是劳烦秦总您,如果有什么经济或者精神损失,GN娱乐可以直接折现,最后劳烦秦氏的财务部算算金额,明天我让财务一起打给秦总。”
“折现?”秦鹤扬挑眉,像是谈商务合作时极有把握的沉稳,“那得劳烦GN娱乐的法务部抽空评估一下自家老板失忆前占我便宜加上恢复记忆翻脸不认人,大约需要赔偿我多少金额。”
裴玉眼睛微微睁大,狐疑抬眸猜测秦鹤扬说辞真假,如果是真的,他心里反倒悄悄舒口气,认真道:“秦总如果不嫌丢人的话就让手下人写份赔偿材料,评估后我会让财务打账。”
只要不涉及感情,心里倒释然轻松。他用公事公办的处理方式解决和秦鹤扬的问题,没注意眼前人脸色黑沉。
夜色渐浓,晚风添了几分江水深处的湿寒。
裴玉身上的冲锋衣虽能抗风,但江水的寒意似能穿透衣物阻隔,直抵脏骨,在冷风里站着,胃只会更不舒服。
“秦总,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关于后续赔偿金的事宜联系我的律师就行,没必要大费周章来一趟。”
左一个秦总、右一个秦总,冷硬和生疏的语气态度让秦鹤扬皱紧眉头。
没等他回应,裴玉转身急急忙忙作势离开,胃实在太疼了,需要早点回公寓吃药片,明天还需要早点去公司,半个月累计下来的工作量要处理的时间不短。
脑子乱糟糟思考,没走两步,便被秦总轻轻松松拦住。
他利用身高优势,一只手轻易擒住后颈,另一只手则顺势勒住对方臂膀,将其牢牢控制在身前。
裴玉眉心跳了下,忍不住拧眉,心里清楚力气不如人,仍然不死心地推了下人。下一秒,禁锢臂膀的大掌忽然松开,包裹住自己的手。
一双手冻得像块寒穴里冻出的冰玉,浑身上下透着冷气。
怎么会有人全程把手塞口袋里还这么冷。秦鹤扬不爱多说话,碰上裴玉,脑子里和现实里的废话能从早说到晚。
秦鹤扬有些压不住火气,“去哪儿,身体不难受吗?白天你有好好在公寓休息吗?”
裴玉别开头,强装镇定,企图用呼吸缓解胃痛,但是每一次吸气,冷气像一把冰冷刺骨的匕首狠狠插进胃部,疼得他本能想弓腰,手上不停使劲儿试图脱离掌心桎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没事,不要你管。”
唇瓣苍白毫无血色,疼得额角冒冷汗还能说没事,秦鹤扬又气又心疼,“没事什么没事!疼得冷汗往下掉你还在逞强!”
对方高声,裴玉也不想在音量上落下风,“秦先生,我们两个已经离婚了!”结果声音一高,腹部用力,一阵剧痛如汹涌的波涛在胃部翻搅。
裴玉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像被电即般猛然向前,双腿发软,若不是秦鹤扬及时把他抱住,差点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用手紧紧摁住腹部,胃是情绪敏感的器官,现在糟糕透顶。
没等裴玉努力适应疼痛,头顶传来的嗓音暗沉,说出的话不容置疑,“离个屁。”
下一秒,腰身被揽住,他被猝然横抱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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