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温度骤降, 夜晚出来的人总是要多裹上几件衣服才好。
烧烤摊人不多,裴玉一向不爱多聊自己的事,宋不凡虽好奇, 但见他脸色不好,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宋不凡也有自己的烦心事,有一口没一口喝手里40度的白酒, 桌上啤酒罐歪七倒八, 愁眉苦脸醉醺醺问, “玉哥, 从我白天下飞机到现在,我对象都没给我回个消息,是不是压根不在意我?”
裴玉眉心一跳, 视线瞥过安静一天的手机, 这段时间的工作信息都转到Sara,几乎成了他和某人这段时间联系的特定工具。
他不自然出声安慰,“可能在忙吧。”
宋不凡垂丧着脸,胳膊肘撑桌, 仰头喝光最后一点白酒,好半晌才慢吞吞说话“我拍戏的这两个月, 还得专门找信号才能和他打电话呢, 结果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才结束。”
裴玉低眸, 盯着水杯里的倒影, 思绪凝滞, 秦鹤扬出差的那四天, 视频和电话就没断过, 时时刻刻挂着, 睡觉都是伴着对方的呼吸声入眠。
宋不凡重重捶桌, “我们已经到平淡期了!”
裴玉心脏骤然一跳,他们好像在热恋期。
宋不凡擦泪哽咽,“他到现在都没给我发消息!”
他白天在山月湾离开的突然,秦鹤扬那么聪明,兴许猜到自己恢复记忆了,本来就要离婚,所以也没理由给他发消息了。
一夜之间的落差极大,裴玉心尖悄悄软下,轻抿唇,低头握住因桌面锤动而摇晃的小飞鹤,材料质感粗糙,阵阵尖锐膈着掌心皮肤疼。
安静一天的手机这会儿忽然嗡鸣震动,是信息的提示音。
裴玉眼皮兀然一跳,他没立即去看,压下心里冒头的期待,佯装不在意偷偷倒数十秒。
等垂眸落下,唇角牵起的弧度僵滞。
是《星星庄园》的游戏提醒。
他已经一天没上号,游戏发出定时提醒玩家回归家园喂养小宠物。
裴玉抹去心里那抹似有若无的失落,习惯性点进游戏等待加载。
加进度条成功加载完成后,小浣熊跳出,裴玉余光瞥过,一时怔住——屏幕弹跳对话【主人你终于回来啦~你的小伙伴小鹤今天上线三次,三次来访庄园,可惜主人都不在家,快来看看你的庄园吧~】
裴玉完全忘了游戏这一茬,他当初拉着秦鹤扬下游戏交好友,一起上线完成主题任务增进好感度。
看来秦鹤扬对病人的包容度比他预料的要高,一个分分钟上千万的秦氏总裁能专门腾出时间陪他玩十七八岁时候的过家家。
夜色渐寒,烧烤摊只搭建着简易的塑料棚,一阵风吹过,窸窸窣窣的塑料声刷啦啦响。
摊位上人越来越多,宋不凡怕被人认出,戴上准备好的鸭舌帽继续一杯接一杯,舌头发麻含糊不清,“哥啊,我……我要给他打电话吗?会不会显得我太……太没种了!”
裴玉思考礼尚往来,要不要进秦鹤扬的庄园看看。
犹豫之间,骤然一声惊呼——“玉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呢!!”
沉浸的思绪震断被打断,裴玉茫然抬头,分神之际,大拇指重重落在屏幕上,错按【拜访好友(小鹤)】。
裴玉:“!!”他手忙脚乱刚想简单粗暴退游,哪成想游戏加载飞快,在他退游前一秒成功拜访秦鹤扬的庄园。
好在秦鹤扬现在离线,裴玉眉目不悦,压低声音警告,“宋不凡你发什么酒疯。你想别人认出你,然后上个烧烤摊醉酒发疯的词条吗?”
因为他嚎一嗓子的动静引起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力。
宋不凡拽低鸭舌帽,心虚又委屈抱着酒瓶,皮肤白时还能夸可爱,现在倒好,皮肤一黑,眼珠子黑白分明,傻气几乎从头顶呼啦呼啦一股脑冒出来,“哥,我刚才喝多了。”
裴玉冷眼觑他,“别在我面前装醉。”他深知宋不凡只是看着性子温润,不露锋芒,但喝起来能把二锅头当灌水。
宋不凡嘿嘿讪笑,不装醉了,“你刚才不理我,一直看手机,这不让你回回神。”
裴玉业务繁忙,言辞简略,一个词,“分!”
宋不凡眼珠子黑溜溜转,嘟囔道:“分什么啊……”
裴玉看他一副黑脸蛋装傻的样就来气,宋不凡现在对象是他学弟,谈了快一年,又当爹又当妈,还出钱把人送去国外学艺术,那男生他见过几次,印象几乎算差,但架不住宋不凡把对方当宝贝似的宠。
他不爱在朋友面前议论别人,裴玉选择直接骂朋友,“宋不凡,我让你分手你又在这装二百五。”
“什么啊!玉哥你盼着我点好……”
玉哥眼神冰冷又死沉,是想揍人。
宋不凡利用自己老实的外貌试图博取同情心免遭一打,狗腿子似得新开一瓶二锅头倒酒杯,双手奉承递给裴玉,转移话题,“哥,哥,哥,喝酒。”
裴玉,“你是让我喝酒还是在学鸡叫。”
宋不凡,“……”
裴玉浑身烦躁积压,像不断膨胀的气球,急需一个释放的出口。
正伸手要拿杯时,衣袖因胳膊动作,顺着手臂走势微微上挪,漏出一小节手腕,腕骨凸出,皮肤白的几乎透明,腕上一圈红痕显眼刺目。
像一记看不见的软鞭忽然抽打腕骨,跗骨的麻痒细密如蚁。
裴玉眼眸一缩,立刻收回手,怕动作太迅速反常,他欲盖弥彰拿了旁边盘子里的羊肉串,“不喝酒。”
宋不凡酒量虽好,但敏感性降低,所有动作在他眼里都经过了减速处理,玉哥不喝酒,他认真倒矿泉水,“哥,你别渴着。”
羊肉串刷满孜然辣酱,裴玉只咬了一口,辛辣从舌尖迅速蔓延喉腔,味蕾刺激,但片刻后空了一整天的胃发出隐隐的一阵抽痛。
裴玉拧眉,脸色不太好看,放下烤肉,仰头喝了一大杯水,试图用冰水消减辣意和胃里尖锐的疼楚。
跟以前一样,忍一忍就会好的。
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裴玉注意力拢回落在屏幕上,刚想直接退游,视线忽然一僵。
站在他主控小人边上的另一个人是谁?
他的小浣熊正和一只毛绒绒小狮子闹起来,两只小团子在不远处的草地嬉戏互动。
裴玉和游戏的小人同步待机状态,一动不动,他缓慢思考,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只是个系统设定,并不是真人上线。
手指轻点右侧系统消息,【您的好友小鹤已上线~快去他的家园看看吧~】
!!
为了印证系统消息,【小鹤】往裴玉那儿挪了一步。
裴玉眼疾手快果断退出游戏,手机倒扣桌面,“啪”的一声清脆。
晚风吹动烧烤摊的塑料棚,哗啦哗啦的噪响动极好掩盖住裴玉不太平稳的心跳声。
“怎……怎么了,哥?”宋不凡已经完全喝高了,说话舌头打结。
裴玉这才发现宋不凡真把酒当水灌,桌上、脚底下歪倒的瓶瓶罐罐,他压低声音严词厉色,“不要命了喝这么多!”
宋不凡只听见耳边嗡嗡响动,呆了一瞬,动作恢复,怼着白酒瓶口作势要喝。
裴玉一把夺过酒,重重放桌面,“喝个屁,回家。”
宋不凡低着头,眼皮子倏而红肿,双肩轻微耸动。
裴玉眉尖蹙起,鉴于对方演员的身份,考证他在发酒疯还是真情流露。
“那房子是小A给我买的,现在他不在,我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裴玉冷声质疑,“他给你买的?他一个穷学生,连生活费都是你出的,哪来儿的钱给你买房子。”
宋不凡梗着脖子,“小A挑的也算他买的。”
裴玉还想说什么,余光里瞥见有人用手机偷偷摸摸朝向他们,索性和宋不凡经纪人打了通电话,简略交代几句把人接走。
临走结账的时候,宋不凡已经喝懵了,抱着酒瓶趴在桌上半死不活。
裴玉仍旧把下半张脸藏在衣领中,暴露的眉眼比一开始愈发苍白。指尖点开微信,刚要触碰到付款码,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条消息,将他的动作硬生生打断。
他下意识垂眸,消息人备注是“哥哥”,简短地陈列着三个字——【在哪里?】
字字干脆利落、言简意赅。
裴玉花了一秒钟时间思考他哪门子的哥哥,对面人似乎不愿意给足够时间让他反应,紧接着电话铃声嗡响。
他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在看到来电人备注时,直接“啪”一下断了。
裴玉看着屏幕中心【老公】两个字,目光呆滞,藏在乌黑软发的耳尖迅速冒红,加快的呼吸声淹没喧闹人声,整个人僵硬愣在原地,一分钟未接通,电话自动挂断。
秦鹤扬的备注他还没来得及改,羞耻又亲昵的称呼前一天还被他亲口说了上百遍。裴玉思及此,脑袋越埋越低,试图把红得滴血的耳尖也一并藏进衣领,不叫人看到才好。
直到老板催促了声,裴玉才堪堪回神,僵硬着手指继续付款的动作。
似乎是消息、电话都没回应,对方消停了。
一向是这样,秦鹤扬现在对他没什么耐心,失忆时的无微不至和温柔只不过是因为他病了而已。
裴玉不自然的心跳频率随着想法和秋夜冷风一吹,一并降温降速。
夜市人太多,早有人发现宋不凡的身影,好奇兴奋的目光越来越多。
裴玉不喜欢过多人的关注和打量,眉尖不悦蹙起。领导的责任和一丝丝的朋友情谊残存,才让他没起身直接走人。
加上胃里疼痛不断加剧,一开始只是让人短暂的焦躁不适,裴玉拧开一瓶矿泉水,刚喝了一口才发现这是冰水,冰冷的刺激只能让疼痛更汹涌,似一波波浪潮凶狠撞击胃壁。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裴玉顾不上看清人,下意识把对方当成经纪人,“来路上了吗?”
每说一个字,胃里就像有一双手在肆意翻搅,下腹痛楚蔓延四周。裴玉身体不自觉佝偻,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气若游丝,通过电流传输到电话另一头,简直是虚弱。
对面沉默了三秒,裴玉忍着痛强装平静,他不是对下属严苛的人,但是不答复和胃痛让他仅剩的耐心耐心飞快烧尽,紧抿的薄唇泛白,眸中隐隐泛起不耐。
直至对方出声,对面没传来女生的声音,替代的是一道磁性沉哑的嗓音“现在在哪儿?”
男人熟悉的嗓音顺着听筒灌入耳中,紧拧的眉头松开,裴玉一瞬间忽略疼楚,迅速放下手机,目光扫向屏幕,发现屏幕中心赫然【老公】。
裴玉这一刻头脑风暴,现在挂电话是不是太小气了,虽然离婚了,因为失忆的事和对方生气别扭,倒显得他小心眼。还有前半个月裴小玉失忆做的事,他几乎要拟定一份免责协议来和失忆的自己划清界限。
他愣神的时候,对面再次出声询问,“小玉?”男人和他说话时尾音总是微微下沉,藏着微不可察的温柔。
裴玉一只手紧捂住腹部,冷汗不受控制冒出,后背衣衫洇湿一大片,脑子里闪过无数说辞对话,开口时说了一个字,“我——”却不想拉扯胃部神经,嘴里没忍住“嘶”地一声,短暂的低吟倏忽一秒。
声音很小,几乎是瞬间卷入哗啦啦的塑料棚中喧闹嘈杂的背景音。
心感不妙,他立即闭嘴噤声,死死抿紧唇,不肯再说话。
应该没听见吧?裴玉不确定,决定装哑巴不说话。
沉默五秒,裴玉几乎能从话筒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小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现在在哪?”
秦鹤扬的嗓音深邃,沉下来时声线严厉。
裴玉总觉得对方语气很凶,他用手死死摁住腹部,试图用暴力平复情绪,“和你没关系。”
说的话很冷硬,但是吐字几乎都是气音,气若游丝的虚弱显得格外清晰,生怕漏出丁点脆弱疼痛。
才离开一天,把自己照顾得一塌糊涂,秦鹤扬生起不到一分钟的气几乎是听见对方虚弱语气后像春日融雪,一秒顷刻浇散,“胃疼吗?”
恍若两人面对面,他猜到对方的动作,“现在不能用力摁肚子。”
裴玉愣了秒,垂眸看了眼死死摁住腹部缓解疼痛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小玉,你乖点,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而且我们两人不应该认真谈谈吗?”秦鹤扬声线沉稳,看不出一点焦躁,但在听见对方语气不对劲的一刻人便坐上车。
聊什么,离婚还是失忆?失忆时给他带的麻烦吗?还是要凶他,但是他们已经离婚了,还有什么可凶的,财产分割对方不同意吗,合同里他似乎是净身出户。
裴玉踌躇犹豫一会儿,不确定地报了一串地址。
【作者有话要说】
“Y头们,晚安!good everning !冒味打挠了姑娘,在刊文吗?我们一起去作者专栏狂狂,快哉快哉,狂完了我们就稍息收藏一下,你不愿意的话我只好在江湖悠悠了。爱你们,幺幺哒。”
笑晕了,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