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骤歇,管家将后院田圃上的遮雨棚重新整理好边角,拎着一篮子青翠欲滴的蔬菜往屋里走。
沈月山正坐在厅门口喝茶,见状仔细瞧了那蔬菜一眼,问道:“沈观瑜有消息没有?”
管家将蔬菜搁在桌上,摇了摇头,“小瑜少爷不在天行湾,其他能查的地方我们也查了,只有管理军区那边还需要一些时间。”
沈月山目光落在篮子最上层的蔬菜,良久才道:“园子里种的这些菜他都爱吃。”
管家闻言沉默地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月山又问,“柳茵呢?最近也没看见她。”
管家立马回答,“夫人还在那边的房子住着呢,家主说过不许她没经过允许回这里。”
沈月山默然,将手里的杯子轻搁在茶几上,“……沉舟也没有消息?”
“应当算是……有。”管家说着话,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件,递到沈月山手边,“这是刚刚我在院门外捡到的,还没来得及拿给您。”
沈月山眉头轻蹙,拿过信封便拆开,还没等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先从里面掉出两张照片来。
一张,是睡梦中的沈沉舟,穿着单薄的囚服,脸色苍白,模样瞧着还算精神。
另一张,则是标注了‘血液信息’的一支满血试管——信息记载该样本来源于沈观瑜。
沈月山拧紧眉头看着那两张照片,伸手抽出信纸,纸是普通的A4大小,纸面贴着拼接字,并没有真人字迹。
大致意思写的是希望他能继续和蒋林心合作开发‘基因篡改’与‘复生’实验,如果他同意的话,沈家主就能在实验成功后获得自由。
至于血液材料,他们会及时提供。
停歇了片刻的雨声又窸窸窣窣地落了起来。
沈月山轻轻捏紧了照片边缘,叹了口气,将信纸叠起来,连同照片装回了信封中。
“我写一封信,你帮我丢到捡它的地方去。”
对方没有留下联络方式,也没有告诉他同意与否怎么给予答复。
想来也是时时刻刻监视着的。
雨滴砸进了小鱼池,激起一片波澜,沈月山忍不住又拿出烟斗来点。
一缕白气散开,柳如因将蒸笼端到了桌上,在朦胧的白雾中对着蒋邢啰嗦,“我蒸了一些包子,你带去单位吃,这几天雨下个不停,你老是偷懒不去食堂。”
蒋邢连连点头,不耐烦地翘个二郎腿晃荡,“啰哩啰嗦的除了我妈谁受得了你。”
柳如因被他这般态度待惯了,并不介意,装了另一袋放在桌上,同蒋邢商量道:“这些你带去给小瑜,他在你们那个地方肯定不是很方便。”
蒋邢放下环抱的手,一下子坐直了,不太自在地又站起来,“我又不是送外卖的。”
柳如因拿了个包子,试试不是很烫,便塞过去堵住他嘴,温声软语道:“爸爸知道你是嘴硬心软,小瑜也算是你表哥,他怀着孕呢,你帮帮他,好不好?”
“……”蒋邢瞪着他,慢慢把嘴里的包子吃了。
柳如因怕他真的生气,连忙又安抚道:“小邢,算爸爸求你了,可以吗?”
蒋邢冷哼一声,拿起桌上两袋包子,朝柳如因努努嘴,十分不爽地说道:“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仅此一次。”
被柳如因一路好言相送到车上,蒋邢才彻底冷下脸,把袋子丢在副驾驶座,开车到了单位,没等进办公室,就在走廊上遇到了似乎在看远处什么东西的李颂。
蒋邢发觉他目光滞涩,又像是发呆。
“李少将,干嘛呢?”他走过去,对着李颂问道。
李颂闻言顿了顿,动作迟疑地回头看蒋邢,这才微微点了下头,开口道:“蒋队长。”
见他同从前不太一样,蒋邢半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语气微扬地问道:“听说你和池秘书婚事将近,沈观瑜的事你处理好了?”
话里的阴阳怪气着实明显。
李颂回想着自己是怎么得罪对方的,脑海里却是朦朦胧胧,怎么也记不起来。
兴许是手术后遗症。
他客气地说道:“沈观瑜如今因为泄密而被羁押,我想离婚可以单方面起诉,联盟中心也没有权限阻止我们离婚。”
蒋邢闻言好笑,拍了拍他肩膀,“那我等着喝你俩的喜酒。”
他拎着两袋包子进了办公室,拿着监禁大楼的门禁卡准备去执行他亲爹交代的任务。
结果到了看到一堆巡逻哨兵堵在门口,他刚拿出门禁卡,就被告知整间大楼封锁。
得知是池秘书的要求,蒋邢心底的不爽几欲顶上嗓子眼,他轻哼一声,“我不知道池秘书的权限居然比陈局还大。”
“蒋队长,这栋楼里关押了重要的犯人,池秘书也是按照联盟中心的要求。”
“昨天还能进。”蒋邢咕哝一句,抬头瞥了一眼沈观瑜所处的楼层,发现那长廊的镂空间隙都被黑色的遮阳布挡得严严实实。
“我们也没办法。”
被恭恭敬敬地劝离,蒋邢拎着包子准备回办公室,路过长廊一看,李颂还站在那里。
他顺着李颂的视线看去,发现他看的是监禁大楼被黑布遮挡的楼层。
大约是察觉到身后有人,李颂回头看了一眼,见到蒋邢,他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陈述道:“蒋队长,你去了监禁大楼。”
蒋邢觉得他有点诡异,凑近打量了一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今天喝药了吗?”
李颂没有理会,反而轻描淡写地另起话题,“文渊把大楼封锁了,他昨晚去了一趟联盟中心,得到了代理中心主任的权限……确实比陈局权限还要大。”
蒋邢紧紧皱起眉头,“你听得见我刚说的话?”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廊檐,飞溅的水滴打湿了李颂的后背,他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沈观瑜的事可大可小,文渊的目的却不止如此。”
“……”蒋邢怔愣在原地,这下是真怀疑李颂没吃药,不由问道:“你想起来什么了?”
李颂还是摇头,“如果他只想让我和沈观瑜离婚,直接把人摁着签字就行,沈观瑜还怀着孕,他一直押着人不放,说明目的不仅如此。”
蒋邢沉默了片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李颂心里的人现在应该是池文渊,可他偏偏放不下沈观瑜,言辞以及行为都仍在表达他留恋着对方。
怪不得池文渊惦记着弄死沈观瑜。
蒋邢本来不想搭理他,李家越是倒霉他越是高兴,结果一低头,瞧见了他爸亲手做的包子,心头一阵怪异的不耐,他皱着眉头问,“想我做什么?”
要是早两个月跟他说,他会帮李颂,他只会当人说梦话。
“把沈观瑜送出去。”
李颂的话听得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蒋邢拎着包子重新回了办公室。
要不是怕他爸会伤心。
要不是沈观瑜也没做错什么。
等人走后,李颂才在这雾蒙蒙的雨中收回视线,他在口袋里摸出一板药片,低头看了会儿,又将药片揣回去。
池文渊的消息提醒惯例发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喝药了吗?
李颂回了几个字:喝了,下雨堵车。
池文渊:文件拿了就快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菜。下午你再陪我回一趟沈家,和爷爷商量一下我们的婚事吧。
李颂垂着眼,回复:好,我回去路上买点番茄。
池文渊的消息这次回得慢了些,李颂走到办公室,才收到:不用了,我现在不爱吃番茄,你快点回来吧。
办公室里有一把黄色的伞,上面画了一只扑蝴蝶的小土狗,周围还画了稀奇古怪、不着边际飞在天空中的鱼。
李颂打着这把伞慢慢地走在路上,花坛里的花开得茂盛,几天时间又长得高矮不一,李颂看见花匠在修剪,长长的刀页合拢,杂乱的花枝便变得平整。
他看见一朵红色的花掉在地上,被人踩过,不禁想道,那是谁爱吃番茄?
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噼啪作响,李颂突然停住了脚步,余光瞥过那栋被遮挡住大半的楼层,脑子里一阵阵的钝痛。
‘小颂,你在做什么?’好奇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
李颂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打着伞的手轻微发颤,他移开了望向大楼的视线,重新朝着门口走。
‘小颂,你要走了吗?’
雨水打湿了李颂的鞋面,听着仿佛远方传来的风声。他又停住了脚。
为什么沈观瑜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起?
他不解地睁大眼睛,针扎般密集的痛在脑中炸开,他抖着手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拿出那板药片,剧烈颤抖的指尖却不小心将药掉在了地上,溅起几滴水花。
‘小颂,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啦?’
俏皮的语气带了点试探的无措,李颂似乎看见了说这话时的沈观瑜。
嘴角却因心底那点不自信,不自觉地微微下撇,连偷偷瞟过来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犹疑。
李颂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一般,腿软地跪倒在地,积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止不住的剧痛贯穿了全身。
黄色的雨伞跌在一旁,伞面上的小鱼也泡在了水里。
李颂伸手去够,却脱力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无力的四肢泛起刺麻的抽痛。
‘有一点。’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回答了沈观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