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阳台上新养了两盆玫瑰,池文渊正在给花剪枝,他挽起了袖子,手腕上的伤口才擦过药膏,牙印的留痕十分明显。
李颂一旁端着水杯喝药,见了那牙印不由发了会儿愣。
“局里正打算以泄露军事机密为由起诉沈观瑜。”池文渊放好工具,回身接过李颂手里的水杯,往屋里走,“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配合上庭,提供并解释相关证据。”
李颂回过神,应声道:“好。”
“那个孩子……”池文渊目光扫过茶几上摆放着的一堆药盒,心无波澜地问道:“你想要吗?”
“……”李颂微愣,抬头和他对视,“什么意思?”
池文渊笑眯眯地替他整理起每天要吃的药,气定神闲地解释道:“你想要孩子,我就给你留着。”
李颂以为他是要把那孩子抢过来抚养,轻轻摇了下头,“那是沈观瑜的孩子,我和沈观瑜离婚后就没有关系了。”
池文渊依旧笑眯眯的,听罢还点了点头。
李颂怕他多想,不由又补充了一句,“等日后成婚,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小池总——”
气象台预报这几日有大风暴,轮船停业一周,顶着大太阳在甲板上反复擦洗的林琦忍不住地翻了个白眼。
程池从船室内搬了一条长凳出来,皱着眉头回嘴,“干什么这么大火气,趁着不忙我们做个大扫除嘛。”
林琦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丢,“这都有保洁每日打扫,你薅我这羊毛有意思吗?”
程池放好凳子,一屁股坐上去,拿了把纸扇开始给林琦扇风,“下周就要替人举办婚礼了,我想着自己弄不是更有诚意吗?”
林琦跟着坐他旁边,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岸边的浪打得船身摇晃不定,他俩也跟着晃了晃身子。
“大情圣啊小池总,为爱拱手相让也就罢了,婚礼还要你一手承包啊。”他语带讥讽地笑道。
惹得程池瞪他,没好气道:“我有这么蠢吗?这是权宜之计,等文渊把李颂拉下来了,到时候就有了在联盟中心说话的地位……”
“然后呢?什么时候安分下来和你在一起?”林琦盯着一直拿着湿抹布被泡发的指腹,只觉得程池是个大白痴,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程池还是忍不住再问,“林琦你是不是对你家少爷意见特别大?”
林琦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对蠢货意见特别大。”
程池呛他,“那你对沈观瑜怎么这么好?”
“……”林琦脸色微变,随即站起身,心平气和地道:“因为沈观瑜对我也很好。”
程池闻言也沉默了,好半晌才淡淡开口道:“我又不是圣人,我当然会生气,但是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完成那个目标吗?我爸,苏叔叔,虞老爷子,不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在付出吗?”
太阳实在太耀眼,林琦丢下抹布,走进了船舱里,扯着嗓子回道:“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别扯这么多虚情假意的大义凛然,你们谁对得起沈观瑜?”
“我没瞧不起少爷,也对少爷感恩戴德,但是我不认同你们这么对待一个无辜的人。”
“他是一个人,不是你们实现目标的踏板,就算牺牲在所难免,你们又凭什么牺牲全然不知的沈观瑜?”
海面刮来阵阵凉风,程池低头拿出手机,看着池文渊同他之间的联系对话,也生出一丝茫然。
他想了想,还是给对方发去了消息。
——文渊,你最近有空吗?我们谈谈吧。
收到这条消息时,池文渊手里的长鞭还握在手里,震动声让他停下动作,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上的汗,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
忍痛的剧烈呼吸声急促地在耳边漫开,池文渊皱着眉头,回了几个字。
——谈什么?
程池倒是回得快。
——沈观瑜的事,我觉得我们可以加快基因计划,尽量保全他的安全。
池文渊看完消息不耐烦地甩了一鞭子在沈观瑜圆滚滚的肚子上,欣然地听到了沈观瑜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嘶哑惨叫。
——他自己坚持得住就行。
程池愣了愣,低头将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文渊的意思是不是指的沈观瑜身体撑得住实验就没问题?
他想了想,也不继续纠结,换了话题问。
——那你和李颂的婚事,是做做样子的吧。
——当然。
池文渊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将手里的长鞭对折起来,这才正视起被铁索吊起的沈观瑜……真惨,真可怜。
骨折的腿使不上力,就被拖着,铁索绑着的腕上满是青紫的淤血,被狠狠勒紧裂开了的伤口正往外渗血。
脸上的鞭痕是前不久才结的痂,被池文渊几巴掌就打出了血。
额上细密的冷汗更是汇聚成一缕缕在往下淌,冲淡了脸上的血迹。
沈观瑜脸色惨白如纸,双唇抑制不住地发颤。抬眼看向池文渊时,眼神早已涣散失焦,空茫一片。
好半晌,他才缓缓垂下眼,长睫颤了颤,坠下点点冷汗。
池文渊瞧他快昏过去一般,折起的长鞭又朝他的腹部甩去。
腹部撕裂的剧痛轰然炸开,沈观瑜四肢止不住地痉挛颤抖,破碎嘶哑的嗓子里,闷哼被他死死压抑,只剩细碎的气音溢出。
这让池文渊心生一阵快意,他抬手掐住沈观瑜还在痉挛抽搐的脖颈,温声细语地说道:“上午我问小颂,他还要不要这个孩子,如果要的话我就允许你生下来。”
沈观瑜浑身被剧痛侵袭得战栗不止,混沌的脑海里隐隐约约响起池文渊的声音。
他微微睁开眼,冷汗浸透的眸中,透出一丝光亮。
池文渊拿细长的鞭柄戳弄着他鲜血淋漓的腹部,轻笑起来,继续说道:“但是他说这是你的孩子,他和你又没关系,他不想要。”
沈观瑜闻言眸光微动,干涸的眼尾被冷汗划过,像一滴泪,他不禁合上了眼睛。
池文渊见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掐得沈观瑜无法呼吸,脸色涨得通红,挣扎着拉拽住腕上的铁索,一时之间叮叮铛铛的响声不断。
池文渊觉得好玩,松开了手,忍不住笑出声,轻飘飘地说道:“你看,他都不想要,那这个孩子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被豁然松开,沈观瑜呛咳起来,嘶哑破碎的嗓音像是被反复摩擦的砂砾,牵扯着腹部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来。
腹腔内的痛楚也阵阵袭来。
沈观瑜站不住地要往下倒,铁索死死勒紧他的手腕,划破那些还泛着青紫的瘀血。
眼前发黑的晕眩让沈观瑜意识涣散,他用力咬了一口舌头,目光迷离地望着池文渊,低低地嘶哑出声,“……滚、这是、是我的孩子……”
“谁都……没资格、说不要……”
“那你得护得住呀,沈观瑜。”
如同梦魇般的声音,一阵阵地回荡在沈观瑜的脑海中。
沈观瑜猛地睁开眼,入眼的明亮让他恍神,良久才发现那是许久不见的碧蓝天空。
远处有飞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树叶被风吹过,沙沙声亦随之而来。
沈观瑜从草地里爬起来,左右打量着自己的四肢,白皙光洁,还和过去一样。
目光往下,他看见了自己光着的双脚。
风吹得小草倾斜着颤抖,他不禁怔愣在原地,好像有什么忘记了。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身后的温泉突然跃出几道高高的水线,吓了沈观瑜一跳,他连忙回头看过去,这才发现温泉边有一处花坛。
花坛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香雪球,是他种过的品种,可惜他种的还没开过花。
花团锦簇的中央,有着一株细细长茎的小黄花。
他觉得很眼熟,打量了好一会儿,刚要伸手去碰,那朵花就蔫蔫地坠倒下去,连同一大片的香雪球渐渐枯萎。
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沈观瑜微微侧耳。
“我一直很相信你,希望你……”
希望我什么?
“希望你……就一直这样。”
针扎似的刺痛贯穿了耳膜,沈观瑜忍不住抬手捂住耳朵,疼得跪倒在地,疼得落下泪来。
他很委屈,不懂这个熟悉的声音听完为什么会疼,那疼痛绵长,持续了很久才停下,他有些害怕起来,觉得不能再听这个声音了,便捂着耳朵跌跌撞撞路过枯萎的花。
小鸟飞过树梢,惊下几片落叶,被沈观瑜光着的脚踩过,又破碎得不成样子。
沈观瑜等再听不到声音,缓缓放下手,在树荫下发了一会儿呆,似乎没什么事可做。
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阴沉,几点乌云漂浮而过,沈观瑜抬着头,没一会儿豆大的雨全部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只好又低下头去,又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双脚。
不是这样的,他又一次想。
雨林密集,伴随着轰鸣的惊雷。
一道闪电映得沈观瑜脸色苍白。
“但是他说这是你的孩子,他和你又没关系,他不想要。”
耳畔又响起那道让他痛不欲生的声音,沈观瑜来不及捂住耳朵,他低着头,看向自己平坦的肚子。
兀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