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别墅的修复事宜提上了日程,李颂抽空去了一趟山上,遇到负责监工的管家便交谈了几句。
对方经此一事,显得苍老了些,瞧见了李颂,好一会儿才叹了声气,“少爷,您可得好好的,老爷在的时候虽然对您苛刻不少,但总归是将您放在心上看重着,夫人更是……”剩下的话他消了声。
李颂偏头看向那打扫干净的庭院,院子里他爸种的三角梅已经只剩半截枯枝,他抿了抿唇,点头道:“明叔,您也多保重。”
明叔没再多言,见李颂脸色不太好,他劝着对方回去休息,李颂便又从来时路走了回去。
中途顶着太阳又下起雨,李颂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泥泞小路,被雨水打湿的面容隐隐带着几分茫然。
“程总,最近天气不太稳定,出海的行程要不往后延一些?”
院子里刚栽种的树挡出一小片荫凉,林琦抬手擦了下额上的汗,轻声建议道。
远处正弯腰搀扶着某人的程飞然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你最近瞧见小池没有?”
林琦目不转睛地盯着程飞然怀里半抱半搀扶着走出来的人,愣了半秒,回道:“小池总最近休假出去旅游了……”
程飞然将苏罄声送到一处有遮挡的软椅上坐下,笑了笑,温柔地说道:“小声,我去给你拿点心,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苏罄声额上还缠了一圈纱布,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这才朝着程飞然抬头笑,“麻烦你了。”
程飞然便快步往屋内走去,苏罄声没继续看他,反而朝着一旁发愣的林琦招了招手。
林琦怀揣着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期盼,走近了些,听到苏罄声轻声问他,“小林,你有看见小鱼吗?”
“……”没想到对方还记得他,林琦顿了顿,脸色稍显僵硬,小声结巴道:“呃,小鱼……小鱼……”
苏罄声伸手握住他的手,语气愈发亲昵道:“他和我儿子还好吗?”
林琦实在说不出李颂抛弃了沈观瑜准备二婚了,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半晌才道:“小鱼他……”
苏罄声突然抽回了手,林琦猛地抬头,看见程飞然朝这边走过来,苏罄声说道:“谢谢你帮我捡东西,你去忙吧。”
林琦懵懵懂懂又回到树荫下,依稀听见程飞然同苏罄声商量去医院做康复训练的事,他垂下眼,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蒋邢在三人的群里说了‘虞衡’成功吸引到何循与池文渊的事。
邯隅:那接下来我需要把池做的一些违规操作发到中心大楼主系统吗?
蒋邢:不急,等这俩人意识到他们是竞争关系再说。
林琦默默在蒋邢的话下面回了个赞。
地处郊区的疗养院虽然门可罗雀,雕花的古韵装潢却显得大气沉稳,远远看去倒有点像商业化的古色茶楼。
来往的人不多,一楼大厅的前台便十分清闲,正朝外张望着,雨水刚收不久,太阳又烈了不少,她刚要收回视线,一道浑身污浊不堪的人影走了进来。
瘸着腿,额上还流着血,混合着脸上的泥水,瞧着狼狈至极。
前台认出他是池家的新夫婿,连忙小跑过去,又招呼着护士医生过来帮忙。
李颂手捂着额头,血流顺着手腕往下滴落,他目光沉寂,视线在这围过来的人群中扫了一眼。
随后,他低声道:“头疼。”
远处他的主治医师也赶了过来,一群人把他簇拥着送进清创室。
池文渊得到消息时,正从蒋林心的实验室走出来,他见到了那位‘虞衡’,虽然没有‘虞衡’的记忆,肢体和智力却都很正常,某些角度中,他甚至可以看出‘虞桉’的影子。
他心中一片迷茫,握着手机看着消息迟迟没有反应。
等蒋林心同他说话,他才恍然回过神,颔首礼貌地道了别,走出门口才给疗养院的副院长回了电话。
“是什么伤口?”
“摔的?”
池文渊沉吟片刻,“你把他安顿好,我现在有事,这两天也让他把药按时吃了。”
副院长挂了电话,回头看了眼正躺在病床上的李颂——额头刚缝过针,护士拿着酒精给他擦了脸上的污渍,这下瞧着沉静许多。
李颂察觉他的目光,抬眼瞥了他,“文渊怎么说?”
副院长客客气气地安抚道:“池少爷还没开完会,估计这会儿没空来了,不过李少爷您放心,这点小伤很快就会好,您先休息吧。”
李颂垂下眼,算作回应。
他是下山时突然晕倒摔进了下坡道,额头磕在了碎石上,流了不少血,处理过后脑袋依旧昏沉。
他合上眼准备休息,不多时便听见病房门被带上的声音。
VIP病房隔音效果显著,窗外树木被风吹舞摇摆也静谧无声。
“何循约我明天见。”蒋林心将刚挂断的手机揣回口袋,朝着坐在对面的蒋邢眨了眨眼睛。
蒋邢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小棍顺手抛进垃圾桶,哂笑一声,“哎,常在河边走~”
蒋林心抬手拍他手背一下,没好气道:“但是池文渊今天约见了何循,你不想个办法阻止一下?万一他们将秘密一串,我们得不偿失……可能还会被这俩疯子追杀。”
蒋邢将嘴里的碎糖咬得咯吱作响,沉吟许久,说道:“我觉得不会,池文渊给何循做事必然有求于他,虽然老池喜好权势,但是何循在中心的地位不及另一位,另一位比何循还要好相处一些……说明老池自有别的目的,那他这么执着于复活‘虞桉’,是想让虞桉看见什么呢?”
“同程飞然合作,他们的共同点是否在‘虞桉’身上?我猜测可能和‘晗春族’有关,所以……程飞然的诉求,应该也同池文渊的有重合。”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三人的群里,发了个‘怎样?’的表情包。
蒋林心听了他的话,思索了两秒,“……会不会是为‘晗春族’讨公道?晗春族被生育制度摧残至此,却连一个好名声也没能留下。”
蒋邢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不远处被风吹动的草地上,有两个小孩儿从上面跑过,被踩踏的小草晃晃悠悠又挺起身。
林琦在群里回复道:我已经从程家出来了,程飞然最近打算带着苏罄声离开白榆修养。
邯隅也跟着回道:证据都已经打包好啦,蒋哥你说的资料我也窃取了一份~
林琦:@咸鱼 准备回了,晚上给你做卤肉饭,成不?
邯隅:好嘟!
蒋邢:……
蒋邢:工作的时候严禁打情骂俏。
林琦:蒋哥,你吃吗?我多做点?
蒋邢:好嘟!
林琦望着手机屏幕一脸怪异,晃晃脑袋,将手机揣回口袋,准备开着车回市区。
目光缓慢地收了回来,苏罄声低头看了眼手边的糕点,捻起一块儿尝了尝,再一抬头,便是程飞然关切的神情。
苏罄声朝他笑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飞然,你是怎么知道我那天会坠崖……”
程飞然了然的神色显得毫不惊讶,他仿佛等着苏罄声的问题许久,轻舒了一口气,解释道:“因为我知道有人要动李家,所以提前去做了准备,我是一定要救你的。”
苏罄声表情呆了半秒,他早前也察觉到程飞然似乎在和某个组织或者某群人在合作。
“我们都是晗春族,是族中剩余的人,最少也要为我们的族人正名。我们都经历了这么多折磨和痛苦,我不想放弃,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晗春族不是以色侍人,以生育手段上位的种族,他们大笔一挥,新闻报刊颠倒黑白,我们就活该要被碾碎在最底层,永远也无法得见天日吗?”程飞然语气淡淡,尾音却带着几分颤抖,“我被人欺凌侮辱被迫生下池池的时候,几乎恨透了研发药物的柳家、恨透了用药控制一切的沈家和李家!你不也是吗?小声,你现在混沌茫然的记忆,都是拜李松衍所赐!”
苏罄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低声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
程飞然见他眼眶泛起红色,忍不住抬手替他抹了抹,良久还是问出口,“你还是舍不得李松衍,是吗?”
苏罄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摇摇头,“他死了。”
程飞然闭了闭眼,无奈地笑了一声,“……我喜欢过你,你知道吗?”
苏罄声手腕一颤,没有说话。
程飞然继续道:“可我被他们改造成了承育者,当年的我没办法给你幸福。”
苏罄声用大拇指轻轻抚摸程飞然的手指,恍地叹了口气,怜惜道:“飞然,我都清楚的,但是人的幸福不是别人给予就能获取的……你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的苦,还有念头帮助我逃离苦楚,我很感激你。”
“……”程飞然将手抽了回来,牵起嘴角笑了笑,语气温柔且善解人意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没关系,我本来也只是想跟你继续做朋友。”
“救你,照顾你,也都是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