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想记起谁?

挟恩图报

‘虞衡’一早便领了护士送来的餐点坐在窗边细嚼慢咽,病房的窗开了半扇,徐徐轻风吹拂过他的发,扬起凌乱的发尾。

池文渊一进门便瞧见了他安静的侧颜,咀嚼食物微微上下起伏的脸颊显出健康的温润色泽。

他站在门边沉默地看了会儿又走了出去。

迎面而来的蒋林心朝他打了个招呼,他抬头神色严肃地妥协道:“蒋总,就按您说的做……我会帮您把柳家的产业重整,在白榆市恢复当年的规模。”

蒋林心笑而不语,拍了拍他的肩膀。

‘虞衡’午餐是在医院二楼的餐厅用的,对面坐着的男人给他盛了一碗汤,笑眯眯地问道:“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虞衡’也学着他的模样笑,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并没有回复他的话。

何循收回搭在桌沿的胳膊,略微坐直了些,盯着‘虞衡’的那张脸瞧了许久,与多年前他见过的并无两样。

“记得我是谁吗?”他淡声问道。

‘虞衡’闻言顿了顿,抬起头朝他看,半晌才含糊道:“你是谁啊?”

何循听罢笑了起来,又将一块甜品递了过去。

中心大楼的例会开到了下午五点,正值下班时分,何循回了办公室,看到了等在一旁的池文渊。

见何循进来,池文渊连忙抬头唤了声“主任”,何循颔首,“有事?”

“程飞然在催促那件事了。”池文渊看出他的不耐,简短地解释道:“那些官员消失后,他将他丈夫留下的‘名单’都移交过来了。”

何循撑着下巴望向他,“‘名单’虽然没什么作用,聊胜于无,你收好吧。”

池文渊点点头,小声问起,“那答应他的揭露计划,我们什么时候……”

何循掀了掀眼皮,“我们答应了吗?”

池文渊哑然,好半晌才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程飞然这人……极端固执,很容易同我们鱼死网破。”

“那也不过是个承育者。”何循轻飘飘地抛下一句话,“能有什么作用。”

话音落罢,偌大的办公室一时陷入了寂静,池文渊报告的事也说尽,起身准备告辞。

将要走出门时,何循却突然喊住了他。

池文渊不解地回了下头,听到何循轻声问道:“之前让你和蒋林心合作,你给我的答案是‘没办法得到稳定的技术’……找的理由是‘沈观瑜不配合试验’,现在呢?”

池文渊迟疑地顿了半秒,微微低头,“暂时还没有得到准确的消息。”

何循的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蓦地低声笑了起来,“行,你回吧。”

池文渊扭头想要看清他的表情,犹豫着还是朝外走了出去。

“二十二年前,虞桉救了我一命,帮助我从我丈夫那里逃了出来。那时候池池也才两岁,我变成‘承育者’后,身体大不如前,精神也并不太好,虞桉收留了我,又叫人帮忙照顾池池。”程飞然端起茶杯吹了吹,轻描淡写地说道:“他和池家那位的关系不太好,身处其中也很艰难,日子久了性格愈发扭曲,我时常听他埋怨我们为什么会是晗春族,他偶尔也会说起‘虞衡’,他的那位胞兄,他说他很羡慕虞衡,有家主的宠爱和包容,明明是一个种族,一个娘胎生的,凭什么虞衡比他幸福?”

苏罄声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思绪颇为滞涩,好半晌才不解道:“……虞衡?他幸福吗?”

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听闻过这个名字。

程飞然替他将茶杯递上,低着头想了想,说道:“是啊,他不幸福,可是虞桉比他还要不幸福……长久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人心变得扭曲,嫉妒兴许也不过是另一种渴望。”

苏罄声沉默了片刻,他们这个种族,无论幸存与否,好像所有人都受尽了磨难,也没能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结局。

“虞桉死后,我同他的孙子达成了协议,也算替虞桉达成心愿。”程飞然继续道,“池文渊,这个名字你知道吗?”

苏罄声点点头,“是小鱼的表哥。”

“他是池家新的顶梁柱,比他爸有能力,也更有野心。”程飞然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眼苏罄声专注的神色,笑了一下,“当然也很聪明。”

“我要让当年施授者作的孽宣之于众。要让众人都知道,二十年前对外公布的《提升繁衍力》、《生育繁殖实验》……一系列所谓的让‘晗春族’协助生物研究室获得成果的计划以及相关政策,实际上是对晗春族豢养、奴役、践踏、毁灭种族,以达到‘贵族’繁衍后代,生生不息的目的。”程飞然说着话,给空了一半的茶杯又添了些水,滚烫清茶冒出的白烟袅袅升起,“我还要当初那一艘船上所有的腌臜全部都死干净。”

他的语气平静又温和,听得苏罄声却不由流泪,想笑着安慰,却又说不出话,最后只是按下程飞然要端茶杯的手,轻轻抱住了他。

“没事的,小声。”程飞然愣了一瞬,错愕的神色稍缓,拍拍苏罄声的背,温柔地笑道:“我们以后就可以在阳光里安心地活下去了。”

拆开的药片被撒了一地,池文渊推门而入只看到病房里凌乱的摆设和满地的红药水以及分布各处的白色药片。

李颂正坐在床上呆愣愣地望着窗。

池文渊让跟着来的医生拿工具打扫,放轻了脚步走到了床边,他伸手在李颂眼前晃了晃,轻声试探道:“小颂?”

李颂的目光半晌才落到他的脸上,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抿了抿唇,“你忙完了?”

池文渊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触及到了满头的冷汗,他又望了一眼地上的药片,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怎么把药都丢了?”

“头疼。”李颂稍稍恢复精神,将被子扯过来一些,“吃了两天药头更疼了,你这里的医生是不是不行?”

池文渊停顿了一下,“我来的时候问过医生了,你外伤还没好,确实会疼。”

“不是那个,就是从里面疼,闷闷的,针扎似的一阵一阵……”李颂说着话,又抬手捂住额头,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说话的声音愈发轻了。

池文渊不由皱起眉,转身出去找医生了。

拿过来的还是那锡箔药板里包裹着的白色药片。

李颂看到的第一眼就挥手推开了,额上密布的冷汗倏地汇聚着滴落。

“我说了这个我不要!”他不耐烦地拔高声音,“你为什么非要我吃这个!”

池文渊愕然地看他失态如此,原地呆愣了两秒,顾不上捡起药片,倒了杯温水凑近李颂的身边,“那就不吃了,先喝口水好不好?你出了好多汗。”

李颂扬手将杯子推了出去,顾不上泼了池文渊一身,他咬着牙道:“你出去吧。”

池文渊整个胸膛都被打湿,皱着眉头有一瞬的心烦,可望见李颂实在是疼痛难忍的模样,他又收敛了情绪,走到门口让医生去开止痛药来。

李颂将手边能丢的东西又全部丢在了地上,池文渊看不下去,只好从病房里出来,让前台再送些软垫进去让李颂砸。

“怎么回事?”他冷着脸朝李颂的主治医生问道。

医生抬手擦了下汗,小声道:“李少爷摔倒时被石块撞击到头部,引起了芯片偏移,刺激到大脑皮层,过两天伤势稍减就会好起来了。”

池文渊声音低沉地问,“偏移不能纠正?”

医生连忙摇头,“这再做手术,我怕李少爷的大脑受不了……”

“那块芯片不是用来控制他的‘感知’与篡改筛选记忆的吗?”池文渊问道。

医生斟酌着解释道:“是这样的没错,但是最开始在池家医院植入的只是掩盖记忆的作用,而且那时候李少爷年纪很小,融合恢复的很快。这次手术改造之后,可能受的刺激比较频繁,所以这次受损后,痛感愈发剧烈……”

“……”池文渊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拧着眉道:“那你赶紧想办法让他歇会儿,这么疼下去疼出问题了怎么办?”

“要不,要不我们把芯片取出来?不然这种痛会一直伴随着……”医生纠结的话说到一半,被池文渊冷漠的眼神看没了声音。

他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又道:“我这就去拿药,您也别太担心。”说着就往配药间去了,多看一眼都不敢。

池文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觉心头堵着的一口气消减下去,他才回到病房门口,就着门上的玻璃看了眼里面。

李颂不知是疼晕了还是饿得没力气,倚靠在床头的栏杆姿势怪异地闭着眼睛,缠绕在头上的纱布被撕扯得乱糟糟地垂在肩头。

池文渊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被身前湿透粘糊的触感惹回了神,他扯了扯湿漉漉的衣服,低头看了眼无名指上的婚戒,心情复杂地拢了拢手指。

“你想记起沈观瑜么?”

可惜啊,就算记起来也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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