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出院后,蒋邢得以光明正大地每日只用打卡上下班。
从训练场出来,他拎着水杯径直走出了大门,柳如因早早就等在车里,见他出来连忙朝他招手,“小邢!”
蒋邢咕咕哝哝地抱怨道:“我多大人了你还天天接,又不是小孩儿?”说着上车放水杯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柳如因倒是很高兴,从一旁拿过他做的吃食递给蒋邢,忍不住感慨一声,“你们这一辈的小孩儿除了小瑜,每个人都太有个性,哎呀……说起来,小瑜预产期应该到了吧?应该生了啊。”
蒋邢拿着吃的顿了顿,他爸还以为沈观瑜在单位配合调查呢。
他小声嘀咕一句,“你没看新闻吗?”
柳如因开着车,全神贯注盯着前方,“怎么了?”
“……没事,我妈呢?今天没缠着你?”蒋邢胳膊撑着车窗,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淡。
“她说今天要去联盟中心拜访。”柳如因想了想,又道:“你中午想吃什么?我正好去买点菜。”
“随便吧。”蒋邢垂着眼思索起来,好半晌,他放下手,摸出手机看了眼消息,“对了,当年爷爷他们研究的药……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看之前的一些旧报纸有宣传提高‘孕育因子’孕育率的问题?”
柳如因的手一抖,下意识偏头过来看他,眼中的诧异似乎凝聚成一团不堪,蒋邢同他对视,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很快,他将车停在路边,带了点难以启齿地低声道:“你知道晗春族,对吧?”
蒋邢点了下头。
柳如因抿了抿唇,双手微微拢起,“……晗春族大部分都是承育者,极少数施授者,早期生物实验的conceive药物改造了他们的孕育因子,导致受孕次数、受孕期、孕育生产的成功率,都要比一般的承育者高。”
“……”蒋邢拧起了眉峰,“所以当时流行起了娶晗春族回家?那这种药物岂不是每个承育者用了都可以提高?”
柳如因静默数秒,摇了摇头,“不,你爷爷他们发现晗春族的遗传基因同一般的承育者截然不同,这类药物只有晗春族用了不会产生巨大的副作用。”
蒋邢神色平静,“那实验的人呢?”
柳如因的唇颤了颤,“……都死了。”
“那晗春族呢?”
“……”柳如因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道:“被一些权力在握的高层施授者豢养为奴,一辈子为孕育而活……孕育的次数越多,寿命就越短,所以后来晗春族所剩无几,你爷爷只好叫停了研究,被高层随意找个理由处死了。”
蒋邢换了个姿势坐着,柳如因头也没抬地继续道:“你爷爷死后,柳家的研究大多中止,研究员们被遣散或被拘禁、迫害也不可知,我继承了医院却不是这块料,后来遇见你妈妈……她一手执掌,也撑了不少日子。”
“再后来,你妈妈研究的药也害了不少人,被李家赶出了白榆市,我们就在空后定了居。”柳如因深吸一口气,顿了顿,低声道:“……是我太无能,谁也没有组织得了,我不认为李家驱赶我们有错,也不觉得沈家不帮协有问题,你爷爷和你母亲都犯下了罪,这是我们应得的。”
蒋邢一时不知说什么,愣了半秒,看着柳如因眼中泛起的泪,他下意识拿出手帕替他爸爸擦了擦。
“晗春族的悲剧源于这个世界追求孕育的畸形理念,权力在握的人在高处站久了,他们看不见脚下踩着的是人还是石头,以权利金钱去引诱压迫,又以泯灭人性的手段去破坏消湮一个种族……我们都是助纣为虐的刽子手,没有人替被迫害的人发声,包括我自己。”柳如因闭了闭眼,“……我无能懦弱,除了几分愧然什么也没有做,我当初想着能祈求的也不过是家人平安,可他们连家人都没有了。”
“你妈妈做的那些实验同你爷爷做的那些又有什么区别?”
这些话传达的内情,蒋邢也是第一次听,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抬手替柳如因擦干净脸,无奈地伸手抱了过去。
“爸,就算你去做什么,也没有用的。”
这些权势滔天的所谓高层不过就是些吃人嗜血的畜牲,不是晗春族,不是柳家,也会是别人。
池文渊百无聊赖地点了个外卖,他研究着那张照片,找了几个相熟的技术员,得到的结论也是近期拍摄的——他只好按捺住心头的不安,将信将疑地默认了这个答案。
他拿手机给李颂发了一条消息,[小颂,你最近有接什么任务吗?]
紧接着又去书房翻了翻李颂和他共用的那张书桌,李颂出事过后,他就换了岗位,不再担任李颂的秘书,从而也不太清楚对方的具体工作内容。
李颂刚从窗口打了一条鱼在餐盘里,忍着头疼拿筷子戳了一块儿尝尝,看到消息时,他刚把鱼咽下去。
[官员的失踪。]他简短回复。
又重新拿起筷子戳鱼——味道实在不敢恭维,某人做得可比这个好多了。
他一想到这里,头疼得厉害,要抬着手掌死死摁住前额才稍稍缓解。
池文渊没有再回复,他坐着吃完一整条的鱼才起身把餐盘放好,回了办公室。
处理完一摞文件,手机突然震了震,想起了他不熟悉的提示音。
他反应慢半拍地摸出手机,看到消息栏跳出一个‘情侣空间’APP的提示,大意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卡,再不打卡的话奖励金就无法获取了。
李颂只觉得无厘头,莫名其妙,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点了进去。
看到奖励金1314,他眯起了眼,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也算奖励?”
打卡的页面很是简单,点一下就行,李颂顺着回归指引点了一下,结果消息提示说打卡对象也许就没有登录,李颂顿了顿。
他又翻了翻自己打卡过的内容,除了系统默认的打卡记录,什么也没有写。
倒是打卡对象的记录有很多。
什么心情好坏,碎碎念,还有日记啦。
李颂随便点开了最后一条。
——今天心情不好,和小颂的六个月结婚纪念日,让他早点下班我们去庆祝,结果他压根不搭理我。
下了班急匆匆买好菜赶回家做饭,家里没有人。
等了一晚上他也没回来。
李颂记不起来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回忆了许久,发现自己对沈观瑜的脸都有些记不清了。
握着手机的手不禁紧了紧,李颂突然起身,在身后的档案柜里翻找起来。
整齐的档案盒被他不小心砸落下来几个,杂乱的声响中,李颂心头阵阵急慌,仿佛空荡荡的心又被人挖去一角。
车在院子里停好后,蒋邢安抚着柳如因的情绪,将人安慰着上楼小憩后,他才攥着手机走出来,一脸阴沉不虞。
早就联系好的林琦从不远处的车窗里探出头,朝他招手。
蒋邢拉开车后座钻了进去,想调整脸色没能成功,绷着一张脸问道:“邯隅的腿怎么样了?”
副驾驶座的邯隅回头来朝他笑,“蒋哥,我好多了。”
蒋邢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刚刚知晓的那些消息,犹豫了好一会儿,在两人好奇担忧的目光中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琦也沉了脸,不知说些什么,但是邯隅忍不住嘟囔一句,“我要是晗春族的后裔……真的会想方设法把他们全杀了。”
“嗯。”蒋邢点了下头,抬手摸摸他脑袋。
“那,我想起来了!”邯隅顿了顿,乍然道:“虞氏那对双胞胎也是晗春族啊!”
林琦连忙问道:“你说虞衡和虞桉?”
邯隅点点头,“嗯嗯,之前老大让我查过档案来着,他们这对双胞胎兄弟一个被沈家选中,剩下的一个被池家收留……林哥你不是说池文渊的爷爷叫虞桉吗?”
蒋邢想了想,皱着眉头问道:道:“那池文渊复活虞桉的目的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晗春族复仇吗?可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他复活了又有什么用?要复仇早年就复了。”
林琦也皱起眉头,嘟囔了句,“……程飞然也是晗春族,真要复仇我看程飞然更有希望。”
三人面面相觑,蒋邢突然眯了眯眼,朝林琦道:“池文渊让你跟着程飞然做什么呢?”
“就是让我听程总命令,也没做什么,一直陪着程池在发展事业而已。”林琦回忆着,“他们不对外提身份背景,但是也没刻意隐藏,而且程池是程总生的……等等,那程总怎么认识的苏罄声?”
苏罄声可是承育者,和程总能发生什么?
蒋邢道:“苏罄声也是晗春族?”
林琦大致明白了这些关联,猜测道:“……所以,苏罄声其实也是李家豢养的生育工具。”
蒋邢咕哝道:“那程飞然这么看重苏罄声干什么呢?他自己都是给别人生孩子的承育者。”
林琦摇摇头,他去程飞然那儿的时候,见过一次苏罄声,两人之间也没什么暧昧的氛围,倒是像多年老友,晒着太阳,说说话。
“可能因为是同族,惺惺相惜吧。”